第8章 你要不要自行车?

智械焚天 · 北方的季节67 · 第8章 · 2320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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湿意刚从眼底漫上来,张炎峰便猛地闭上了眼,指节因攥得太紧而泛白。

妈妈和奶奶待他实在太好了。为了他那些在外人看来或许幼稚的机器人梦,她们几乎倾尽所有——储物间被成箱的零配件堆得满满当当,视频通话里妈妈一遍遍不厌其烦讲解代码的身影,哪怕每次联线月球基地的通讯费要花上数千元,她也从未有过半分迟疑。

这就是被爱着的滋味。

可此刻,这份暖意却成了扎进心脏最细、最深的一根刺,稍一呼吸就疼得钻心。

不知熬了多久,沉重的铁门再次“吱呀”打开。他被粗暴地拖出船舱,重重摔在甲板上。方脸男抽出匕首,绳索断裂的瞬间,停滞的血液骤然如解冻的溪流般冲进麻木的四肢——紧随其后的,是千万根钢针同时扎进皮肉的剧痛,密密麻麻,铺天盖地。

他蜷缩在地,压抑的呻吟刚出口就被呼啸的海风撕得粉碎。痛楚像涨潮的海水,漫过四肢百骸,仿佛持续了整整一个世纪,才渐渐退去,留下迟钝的酸麻。又过了许久,他才用颤抖的手臂勉强撑起上半身,佝偻着坐了起来。

货轮正缓缓靠向一座码头。后方的海平面上,矗立着一片灰白色的厂房,方正、密集,毫无生气,像一片沉默的墓碑群,死死钉在茫茫大海之上。

海上怎么会有工厂?

这个疑问还没在脑海里完全成形,他就被身后的人推搡着,踉跄地走进了码头旁一栋四层小楼。

楼内人影攒动,清一色的亚洲面孔,都穿着类似保安的深色制服。腰间别着的不是匕首就是激光手枪,黑色皮套里的电棍隐约泛着冷光。空气里混杂着浓重的汗味与金属锈蚀的气息,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之前押着他的高个子男人,跟一名看似领队的男人低声交谈了几句,便带着方脸男转身离去,自始至终,没再看张炎峰一眼,仿佛他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货物。

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胖子面无表情地朝张炎峰走来,手里的机关枪管轻轻敲了敲他的肩膀,声音像淬了冰:“跟上。”

他们走进一个类似消毒室的房间。

“脱衣服,洗澡。”

胖子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。

张炎峰僵在原地,羞愧与恐惧像两股寒流,瞬间席卷了全身。他攥着衣角,指尖微微发颤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动作。

胖子挑了挑眉,手中的激光手枪枪口微微抬起,冰冷的触感仿佛已经抵在了皮肤上。

张炎峰咬了咬牙,终究还是妥协了。他飞快地脱下身上的衣物,走进角落里的淋浴间。温水冲刷过皮肤的瞬间,他竟莫名感到一丝荒谬的安慰——这是被掳走后,他第一次接触到洁净的东西。

洗完澡,他又被推进一个不足两平米的消毒舱。

舱门关上的瞬间,几只机械臂从壁面缓缓伸出,喷出刺鼻的白色雾气,将他从头到脚彻底包裹,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。

消毒舱的门再次打开时,胖子递过来一套灰蓝色的工服。

“你原来的衣服,全扔了。”

张炎峰的心沉了沉,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自己的手机早就不见了踪影,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。

他沉默地接过工服,粗糙的布料蹭过皮肤,带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残留气味。匆匆套上后,衣摆和裤脚都有些长,显得格外邋遢。

胖子把他带到隔壁房间。房间最高委员会停着一台勤杂工机器人,圆滚滚的机身,短粗的四肢,像个臃肿的胖子,头部的光学镜头泛着冰冷的蓝光,正一动不动地“盯”着门口。

“新人报到!”胖子冲着勤杂工务机器人喊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。

机器人缓缓转向张炎峰,发出一段中年女声的电子音,机械而冰冷:“姓名?”

“张炎峰。”他低声回答,声音还有些沙哑。

“年龄?”

“十五。”

“来源地?”

“滇西叶榆。”

“爱好?”

张炎峰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低声说:“……组装搏击机器人。”

“脱左鞋。”电子音没有任何起伏。

张炎峰愣了一下,虽满心疑惑,却还是依言脱下了左脚的鞋子。

机器人的腹部应声打开一个圆形的洞口,内部泛着淡淡的白光。

“左脚伸进来。”

张炎峰犹豫了片刻,还是抬起左脚,缓缓探进洞口。下一秒,脚踝处突然一紧,像是被一根弹性极强的皮筋猛地弹了一下,带着轻微的刺痛。

“取出。”

他收回左脚,低头一看,脚踝上多了一个两厘米宽的灰色软环,触感微温,紧紧贴合着皮肤,不留一丝缝隙。

这是定位环。

张炎峰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。

“这里是公海孤岛,距离最近的陆地三千公里。”机器人的电子音陡然变得严厉,“逃跑,等同于自杀。懂吗?”

“……懂。”张炎峰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
“听话干活,有吃有住。不听话——”电子音刻意压低,竟模拟出一种带着威胁的顿挫感,“就把你扔进海里喂鲨鱼。懂吗?”

“懂。”他咬着牙,艰难地吐出这个字。

“还有问题吗?”

张炎峰的喉结剧烈地动了动,他攥紧了拳头,鼓起残余的一点勇气,小声问:“我的手机……能还我吗?电话卡可以给你们,我只想……玩玩里面的游戏。”

“你以为这里是敬老院吗?!”机器人突然暴喝起来,扬声器里传出刺耳的杂音,震得张炎峰耳膜嗡嗡作响,“你他妈还想要手机?要不要再给你配辆自行车?!”

他被骂得浑身一僵,脸颊瞬间发烫。连一台冰冷的机器人,都满身匪气。绝望像一块沉重的冷铅,狠狠砸进胃里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
“滚!”机器人再次吼道。

胖子在一旁咧嘴笑了起来,笑容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。

他推了张炎峰一把,带着他从后门走出小楼,来到一处大院门口,将他交给门口的门卫:“送去组装工段。”

门卫立刻抽出对讲机,对着里面喊道:“组装工段领人!”

没过多久,一辆老式敞篷电动车“吱呀吱呀”地驶了过来。驾车的是个皮肤黝黑的南亚裔男子,他的目光像打量货物一样,从头到脚扫过张炎峰,没有任何温度。

“上车。”男子的声音冷淡如铁。

张炎峰弯腰爬进车厢。车子行驶在厂区的水泥路上,他瞥见路边巡逻的机器狗——背脊上嵌着乌黑的激光枪管,步伐精准而沉默,每一步都带着冰冷的压迫感。抬头望去,厂房的屋檐下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滑轨,监视器与自动枪口在滑轨上缓缓移动,像无数双潜伏在钢铁丛林里的眼睛,死死盯着下方的一切。

海风裹挟着浓重的机油味扑面而来,呛得他微微皱眉。

前方,厂房巨大的阴影正一点点逼近,将他一寸寸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