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阿萤
道玄历八三三年，十月，秋。
璀璨的晨曦自东方升起，穿越峰峦层叠的西岭群山，拂过光怪陆离的神通大阵，照进春信村时，阳光和煦明媚，已不再那么刺眼。
自从十二年前，松岚洲正式将西岭高原纳入版图，经由青松真人实地勘察，道一宗便在此地各处插上阵旗，设立阵法，以阻魔道中人翻越险道，暗中偷袭。
扎根在西岭群山上的山贼们跟着一块遭了殃，众多据点被道一宗仙人一锅端起，如今只剩些孤魂野鬼徘徊在阴暗的山沟沟里，再难兴风作浪。
纵是如此，时光抚平了许多痕迹，春信村的诸多百姓还是难以忘却那一晚的悲痛。
如果不是顾鹏大侠带着乡勇拼死反抗，如果不是青松真人及时赶到，春信村早已沦为一片火海，不复存在。
顾萤的爹娘与两位兄长皆于当日死在西岭山贼手中，彼时只有一岁，尚未断奶的女娃儿一夜之间成了孤儿。
清晨时分，当其他孩童在河边游玩嬉戏，捕鱼抓虾，顾萤提着一柄木枪来到村口。
田埂上有她制作的稻草人，少女时常把它想象成西岭山贼，提起枪一遍又一遍地刺进心口。
久而久之，她的枪又快又准。
“阿萤，别再刺啦，如今山上早没了山贼，不用总想着报仇啦。”
年将六旬的顾春花将刚割好的麦子放入背后箩筐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，朝着少女遥遥喊话。
一旁的顾大有也是于心不忍：“是啊阿萤，你还年轻，有着大好年华，女娃儿家成天挥枪弄棒终归不好。”
顾萤今日穿着一身红绸箭袖短打，头顶角上扎成两个丸子状的小球，既不失英气又带着些孩童的调皮。
正值豆蔻年华，少女稚气未脱，下颌的线条却已透着几分利落的弧度，她侧过头来，声音清亮道。
“天底下又不是只有西岭山贼这一类恶人，我练枪法不光只为报仇，有朝一日若出了这大山，路见不平，行侠仗义，也是我心中愿景。”
“还有，女孩子耍枪弄棒好得很，不仅强身健体，长大了还能开武馆挣钱咧。”
有时候村民唠叨两句也是好心，但不是谁的好心都需接纳理会，徒耗己心。
顾萤回过头来继续练枪，瞳孔骤然一缩，原本只有稻草人的视线中，忽然多出一道瘦长身影，那身影的速度极快，几息之间已从远处来到村口。
顾萤的心怦怦直跳，刚说除了西岭山贼之外还有恶人，他就来了？会不会太快了些，我还没有完全准备好。
红衣少女鼓起勇气，持着木枪绕过稻草人拦住那道身影，挺起胸脯道。
“你是何人？来这里做什么。”
果然是张没见过的陌生脸，不是村里人。
不过这人长得眉清目秀，五官神逸，摘下斗笠后，还怪好看的。
春信村的女娃儿到了十四十五岁便是谈婚论嫁的年纪，顾萤早已情窦初开，只不过她一心练武，与同龄人相较少了许多少女心事。
春信村当真太偏僻了。
江衍自道一宗出发，翻过崇山峻岭，竟走了月余时间才回到故乡，原以为最多不过十日。
山路十八弯，当年青松道长带着个小娃儿飞回去，自是风驰电掣，一路生花。如今江衍徒步回来，光寻道问路都花费了不少时间。
所幸这一路上没碰见西岭山贼，江衍的道玄碑虽再度刻下二字，但与之前的【观山】相比，实力大相径庭。
江衍记得青松真人曾说过：远古时代，仙道鼎盛，苍茫大陆无边无垠，万族在那时只得偏隅一角，任人宰割。
谁知道那群王八羔子不服气，联手请缨状告苍天，儿子打不过了，开始哭爹喊娘。
一通鬼话连篇，苍天还真信了，为了镇压仙人，不知从何处降下道玄碑这破玩意儿，自此攻守易型，曾经的霸主反倒成了刀俎鱼肉，往后岁月一片黑暗动荡。
无道玄碑者不得修仙，得道玄碑者却处处受天道压制。
通天仙途被一剑拦腰斩断，曾经的天骄无不修行滞阻，难有寸进。
一切似乎都完了，但人族从不缺乏从头再来的勇气。
百年之后，慕容芸，拓跋远夫妇耗尽毕生精力对抗道玄碑，结合先辈经验，终寻得拓字之法，流传于世，反制天道。
道玄碑拓字的本质，乃尽力抵抗压制的神力。从而于天地中，汲取更多清溟之炁反馈于身。
江衍进阶搬山境后，一身清溟之炁充沛盎然，如今刻了【护道】二字，反倒零星稀薄。
脑海中明明有三门二品道术，一门三品道术，却因灵炁不足用不出来。
勉强能使的，只有一门一品道术，《星火术》。
这道术名字又短又普通，一听就不厉害。
江衍如今的状态，倒有点像初入观碑境时期，还是个修仙雏儿。
望着眼前少女，江衍感到汗颜，他才二十岁，就要面对“儿童相见不相识，笑问客从何处来”的悲怆苍凉。
她甚至还不是笑问，是带着警惕的询问。
江衍笑答：“我叫江衍，也是春信村人，敢问女侠，顾春禾现在何处？”
“他叫我女侠诶，嘿嘿，真威风。”
顾萤柳眉扬起，很快又忍住笑意，质问道。
“你胡说！你说你是春信村人，怎地姓江，我们村里人都是顾姓。”
顾萤心生疑虑，内心哼哼道：”真以为我年纪小就好骗啊，我经验可丰富咧，这人没准是顾春禾的仇家，江湖侠客在外结仇很正常。”
江衍一时语塞，要说证明，他还真拿不出像样的信物，也不知这孩子认不认得顾春禾的字迹，我把《疾风迅雷腿法》拿出来给她看如何。
这时，还在田地里收农作物的顾春花放下手中农具，她瞪着一双深深凹陷的眼睛，一步一步缓慢地往前走，少年的容颜轮廓，她看着有些眼熟，却迟迟不敢相认。
直到他说他叫江衍，老妪终于确信了他的身份。
顾春花老泪纵横，迈开那双饱经风霜的老腿，来到少年不远处。
“江衍，真的是你，你回来了！”
“春花婆婆。”
江衍转头望去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庞，顾春花相比于十二年前，容貌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，只是脸上皱纹更多，眼窝更深陷，看上去更老了些。
他目光闪躲，只觉自己当初抢了顾春禾的名额，无颜面对春信村百姓。
谁知顾春花上前一把拉起他的手，难掩激动道。
“谢谢，谢谢你啊江衍，十二年了，大伙都没来得及跟你说上一声，那夜如果不是你最早发现了山贼，我们村的人恐怕都埋进土里了。”
璀璨的晨曦自东方升起，穿越峰峦层叠的西岭群山，拂过光怪陆离的神通大阵，照进春信村时，阳光和煦明媚，已不再那么刺眼。
自从十二年前，松岚洲正式将西岭高原纳入版图，经由青松真人实地勘察，道一宗便在此地各处插上阵旗，设立阵法，以阻魔道中人翻越险道，暗中偷袭。
扎根在西岭群山上的山贼们跟着一块遭了殃，众多据点被道一宗仙人一锅端起，如今只剩些孤魂野鬼徘徊在阴暗的山沟沟里，再难兴风作浪。
纵是如此，时光抚平了许多痕迹，春信村的诸多百姓还是难以忘却那一晚的悲痛。
如果不是顾鹏大侠带着乡勇拼死反抗，如果不是青松真人及时赶到，春信村早已沦为一片火海，不复存在。
顾萤的爹娘与两位兄长皆于当日死在西岭山贼手中，彼时只有一岁，尚未断奶的女娃儿一夜之间成了孤儿。
清晨时分，当其他孩童在河边游玩嬉戏，捕鱼抓虾，顾萤提着一柄木枪来到村口。
田埂上有她制作的稻草人，少女时常把它想象成西岭山贼，提起枪一遍又一遍地刺进心口。
久而久之，她的枪又快又准。
“阿萤，别再刺啦，如今山上早没了山贼，不用总想着报仇啦。”
年将六旬的顾春花将刚割好的麦子放入背后箩筐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，朝着少女遥遥喊话。
一旁的顾大有也是于心不忍：“是啊阿萤，你还年轻，有着大好年华，女娃儿家成天挥枪弄棒终归不好。”
顾萤今日穿着一身红绸箭袖短打，头顶角上扎成两个丸子状的小球，既不失英气又带着些孩童的调皮。
正值豆蔻年华，少女稚气未脱，下颌的线条却已透着几分利落的弧度，她侧过头来，声音清亮道。
“天底下又不是只有西岭山贼这一类恶人，我练枪法不光只为报仇，有朝一日若出了这大山，路见不平，行侠仗义，也是我心中愿景。”
“还有，女孩子耍枪弄棒好得很，不仅强身健体，长大了还能开武馆挣钱咧。”
有时候村民唠叨两句也是好心，但不是谁的好心都需接纳理会，徒耗己心。
顾萤回过头来继续练枪，瞳孔骤然一缩，原本只有稻草人的视线中，忽然多出一道瘦长身影，那身影的速度极快，几息之间已从远处来到村口。
顾萤的心怦怦直跳，刚说除了西岭山贼之外还有恶人，他就来了？会不会太快了些，我还没有完全准备好。
红衣少女鼓起勇气，持着木枪绕过稻草人拦住那道身影，挺起胸脯道。
“你是何人？来这里做什么。”
果然是张没见过的陌生脸，不是村里人。
不过这人长得眉清目秀，五官神逸，摘下斗笠后，还怪好看的。
春信村的女娃儿到了十四十五岁便是谈婚论嫁的年纪，顾萤早已情窦初开，只不过她一心练武，与同龄人相较少了许多少女心事。
春信村当真太偏僻了。
江衍自道一宗出发，翻过崇山峻岭，竟走了月余时间才回到故乡，原以为最多不过十日。
山路十八弯，当年青松道长带着个小娃儿飞回去，自是风驰电掣，一路生花。如今江衍徒步回来，光寻道问路都花费了不少时间。
所幸这一路上没碰见西岭山贼，江衍的道玄碑虽再度刻下二字，但与之前的【观山】相比，实力大相径庭。
江衍记得青松真人曾说过：远古时代，仙道鼎盛，苍茫大陆无边无垠，万族在那时只得偏隅一角，任人宰割。
谁知道那群王八羔子不服气，联手请缨状告苍天，儿子打不过了，开始哭爹喊娘。
一通鬼话连篇，苍天还真信了，为了镇压仙人，不知从何处降下道玄碑这破玩意儿，自此攻守易型，曾经的霸主反倒成了刀俎鱼肉，往后岁月一片黑暗动荡。
无道玄碑者不得修仙，得道玄碑者却处处受天道压制。
通天仙途被一剑拦腰斩断，曾经的天骄无不修行滞阻，难有寸进。
一切似乎都完了，但人族从不缺乏从头再来的勇气。
百年之后，慕容芸，拓跋远夫妇耗尽毕生精力对抗道玄碑，结合先辈经验，终寻得拓字之法，流传于世，反制天道。
道玄碑拓字的本质，乃尽力抵抗压制的神力。从而于天地中，汲取更多清溟之炁反馈于身。
江衍进阶搬山境后，一身清溟之炁充沛盎然，如今刻了【护道】二字，反倒零星稀薄。
脑海中明明有三门二品道术，一门三品道术，却因灵炁不足用不出来。
勉强能使的，只有一门一品道术，《星火术》。
这道术名字又短又普通，一听就不厉害。
江衍如今的状态，倒有点像初入观碑境时期，还是个修仙雏儿。
望着眼前少女，江衍感到汗颜，他才二十岁，就要面对“儿童相见不相识，笑问客从何处来”的悲怆苍凉。
她甚至还不是笑问，是带着警惕的询问。
江衍笑答：“我叫江衍，也是春信村人，敢问女侠，顾春禾现在何处？”
“他叫我女侠诶，嘿嘿，真威风。”
顾萤柳眉扬起，很快又忍住笑意，质问道。
“你胡说！你说你是春信村人，怎地姓江，我们村里人都是顾姓。”
顾萤心生疑虑，内心哼哼道：”真以为我年纪小就好骗啊，我经验可丰富咧，这人没准是顾春禾的仇家，江湖侠客在外结仇很正常。”
江衍一时语塞，要说证明，他还真拿不出像样的信物，也不知这孩子认不认得顾春禾的字迹，我把《疾风迅雷腿法》拿出来给她看如何。
这时，还在田地里收农作物的顾春花放下手中农具，她瞪着一双深深凹陷的眼睛，一步一步缓慢地往前走，少年的容颜轮廓，她看着有些眼熟，却迟迟不敢相认。
直到他说他叫江衍，老妪终于确信了他的身份。
顾春花老泪纵横，迈开那双饱经风霜的老腿，来到少年不远处。
“江衍，真的是你，你回来了！”
“春花婆婆。”
江衍转头望去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庞，顾春花相比于十二年前，容貌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，只是脸上皱纹更多，眼窝更深陷，看上去更老了些。
他目光闪躲，只觉自己当初抢了顾春禾的名额，无颜面对春信村百姓。
谁知顾春花上前一把拉起他的手，难掩激动道。
“谢谢，谢谢你啊江衍，十二年了，大伙都没来得及跟你说上一声，那夜如果不是你最早发现了山贼，我们村的人恐怕都埋进土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