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为君护道！
【江衍贤侄，见字如晤。
自贤侄入道一宗以来，久疏音问，思之甚切，常遇容止于梦，醒时慨然万千。
昔日烽燹拾婴而归，观其渐长，中怀颇慰，衍呼鹏叔，鹏固以义子相视，然实未尽父责，乡闾见欺，无有挺身相护，至今思之，愧汗交下。
春禾谓贤侄习疾风迅雷腿法，甫三日已通其三式，真天纵之才也，吾门家规素严，故未敢尽授，若早祛固陋，倾囊相教，则童稚之年，未必有憾。
仙途漫漫，惟愿吾家衍儿仙道昌隆，诸事顺遂。
鹏叔手白。】
展信阅毕，江衍只觉五味杂陈。
顾鹏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义父般的存在。
当村民们都嫌弃他，要将他赶出春信村时，他多么希望鹏叔能像话本里的英雄一样站出来，大声反驳，击碎一切质疑。
但他没有，成年人的世界多是利益往来，少了太多冲冠一怒，江衍未生恨，鹏叔定有他自己的顾虑。
这份顾虑维持了很长一段岁月，直到那一日青松真人到来。
憋了太久的鹏叔终于为他发声，不惜得罪所有村民，从某种角度上来说，甚至还站在他亲生儿子的对立面。
仙缘何其难觅，不是谁都能轻易让得，哪怕只是一个渺茫的机会。
未敢授尽的祖传功法，顾春禾誊写下来，不论《疾风迅雷腿法》还是《自在吐纳法》，江衍都已练至圆满境界。
彼时顾鹏与顾春禾同住一屋，知子莫若父，那一点小动静怎能瞒得了他，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。
顾鹏对待江衍，一生都在克制，但其实到了最后，全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。
虽唤为叔，实已尽父责。
江衍深吸一口气，接着缓缓吐出，挂在脸上的愁绪逐渐化作庆幸与释然。
他小心翼翼地收起信，放入储物袋中，里面的特殊空间可以防止风化。
另外一头，顾春禾始终斜靠在墙上，静静观察着江衍脸上的表情变化，未去打扰，见他收了信，才问道。
“老爹在信中都写了些什么，我娘死的早，从没见他给谁写过信。”
“没什么，几句愿我安康的关心话。”江衍岔开话题道：“不是说要喝酒嘛，酒呢？”
顾春禾眉头一挑：“要多少有多少，今日咱们一醉方休！”
屋内床底好像一处仓库，顾春禾往里一掏，拿出两坛青梅酒，倒入粗陶大海碗中，其中一碗递给江衍。
“来！”
粗犷汉子朗声一笑，仰起头一饮而尽。
这酒悬在碗中，瞧着清澈透亮，闻起来有一股浓郁的果酸味，入口也是极酸，但很快又能回味出一种甘甜香醇的酒味。
“好酒！”
江衍尝了几口，双眸亮起明媚的光，这比白酒好喝多了，他越喝越快，一碗青梅酒转瞬扫荡一空。
顾春禾瞧得都震惊了，跳起来指着对桌大喊。
“你不是说第一回喝嘛，怎会这般豪饮，好你个江衍，怎地还跟小时候一样，干什么都不愿输。好！今日我奉陪到底。”
“不过光喝酒不吃肉怎么行，你等着。”
“呃......”
江衍眨巴眨巴双眼，他只是单纯觉得好喝。
顾春禾起身切了两碟鹿肉，拿来一碗花生米，放于矮桌中央。
望着这熟悉的下酒菜，二人均有些恍惚，仿佛再次回到十二年前最后聚首的夜晚。
那时鹏叔说两个小屁娃儿喝甚的酒，如今他们都已长大成人，长辈却不能陪他们喝了。
二人心生唏嘘，越喝越多，趁着酒意，江衍问道：“春禾，你可还愿修仙？”
“修什么仙呐。”顾春禾面色通红，说起话来脑袋左摇右晃，显是有些醉了。
“甭提修仙了，我现在连武功都练不成咯。”
江衍听着一阵心酸，酒意上头，一些心里话脱口而出：“是我对不住你，明明那么弱，什么忙也帮不上，还非要跑来寻你，害得你的手臂.....”
“诶，总提过去没什么意思。”顾春禾抬手打断他：“区区一条龙象神臂，哪有我兄弟的性命更重要。”
“老爹说过，人总要向前看，如今我在铁匠铺打铁，日子过得安逸又滋润，还有你这么个神仙兄弟，好不快活。”
“对了，倒是忘了问，你这回怎能离宗回村。”
江衍抬头正色道：“我回来助你修仙。”
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顾春禾蓦然起身，迷离的眼神一瞬变得清澈，很快却又再度涣散，软趴趴地坐回去，挥手笑道：“休要打趣我咯。”
江衍二话不说，从储物袋中拿出《道一生经》。
他忽然感到一阵胸闷气短，原本平静的氛围充斥着压抑。
狭小昏暗的环境下，这本仙家典籍散发着淡淡光泽，气质独特。
顾春禾单手撑在矮桌上，身子前倾，尽量凑近去看。
“这是？”
江衍深吸一口气，将先前的经历全盘托出，从魔潮来袭，红雁山一线天血战，到道玄碑碎裂，宗门饬令下山。
他特意省去被李芊芷追杀的过程，几番话术，让《道一生经》的来源更为干净正统。
至于玄碑重塑，易字护道，其中奥秘他自己都未明悟，不提也罢。
“龙象神臂虽失，道玄碑仍在，你的仙途从未断过。”
江衍递出《道一生经》，顾春禾却迟迟没有接过，却见他目光游移，最终放下手。
“不成！”
“既已重获仙缘，还有什么顾虑？”
顾春禾摇头道：“我现在非道一宗正式弟子，若擅自修炼真经牵扯到因果，恐遭飞来横祸，你也会被连累。”
江衍知他谨慎，凡事都往最坏的方向考虑一遍再作打算，可近在眼前的仙缘，怎能轻易放弃。
“道一宗非江湖宗门，区区一品功法，没有不得外传的规矩。”
“再说这世间散修众多，待你参悟功法，拓观至碑，谁又会追根溯源，闲着无事彻查那一身仙炁从何而来。”
一番苦口婆心的劝导后，顾春禾动摇了。
他何尝不想修仙，日思夜想，做梦都是自己御剑飞行的潇洒身影。
十二年前，与青松真人约定的考核之日如期而至，那天他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，醒来后，村民们告诉他，青松真人打跑了云岭山贼，带着江衍回宗去了。
他没有心生怨恨，听到江衍还活着，春信村也保住的消息，心中大喜。
只是随着时间流逝，一股淡淡的遗憾随之泛起，沉在心底挥之不去。
青松真人曾提起过，道一宗每三年都会招揽一批新弟子，他想他的道玄碑还在，真人或许会在下一个三年来寻他。
没准他会和江衍成为师兄弟。
顾春禾闲来无事，每天都爱躺在草坪上，叼着根狗尾巴草，痴痴望向遥远的天际。
三年之后又三年，春去秋来，终是没能等到。
许久之后他才明白，身怀道玄碑并不能代表什么。
他的右臂没了，引以为傲的一身神力，武道天赋都跟着一块消失了。
顾家祖传的《虎啸山林拳法》共有七式，他七岁时已掌五式，最后两式，直到现在都没练成。
甚至有所倒退，他的左手绵软无力，如今只能用出前三式。
父亲去世的前一天，回光返照地从床上爬起来，从木架上拿起红缨长枪。
他早早将顾春禾唤醒，带着他往老宅方向走去。
那里早就是一片荒地了，四周被浓郁的火煞之气笼罩，村民们好几次都想在这里重建家园，未建一半，都被火煞之气焚烧殆尽，最终只能作罢。
父亲来到一块灰蒙蒙的地皮上，用脚踩了踩，确认是老宅，浑浊的双目变得清明透亮。
他摆好起手式挥动长枪，招式时而大开大合，时而灵动飘逸，全然看不出，舞枪的是个将死之人。
这枪法名为《龙吟九霄枪法》，共有九式，是顾家一脉传承下来的最强武功。
顾家祖训中曾提到过，此枪法霸道凌厉，顾家子弟十岁之前不得传授。
父亲将九式枪法逐一耍了一遍，什么话也没说，回家把《龙吟九霄枪法》秘籍交给儿子，然后躺回病床。
顾春禾失去龙象神臂时没有流一滴眼泪，那晚却是跪在床前，痛哭流涕。
“父亲，我学不成，再也学不成了！”
当江衍说来助他修仙时，顾春禾激动地跳起来，恨不得仰天长笑，笑他个三天三夜。
可当听完来龙去脉后，他沉默了。
顾春禾太了解江衍，他撒谎的时候有个习惯，“的”字前后总会有些停顿，事情的经过远没有像他说得那样简单。
他怕害了江衍。
倘若这仙家典籍是随手捡来，顾春禾不会感到半分犹豫或是害怕。
江衍一时无言，也不知该如何说服他，忽地想起储物袋中有件物什，将其取出。
“我这儿也有一封信，给你的。”
“给我？何人书写。”
顾春禾接过同样老旧泛黄的信件，看到上面“顾春禾亲启”的字样，颇感疑惑。
江衍摇摇头，他还真不知。
这封信发现于道一宗翠竹峰内，唯一住在那儿的翠竹真人与顾春禾八竿子打不着边。
翠竹真人很早便死了，弟子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这封信，字迹确认为他本人。
那弟子误以为顾春禾是翠竹真人的亲传弟子，在宗门内挨个寻问，结果无一人唤这姓名。
直到他问到江衍，江衍看到“顾春禾亲启”时明显一愣，以为重名，第一时间没接手。
那弟子说再找不着人，就把这信当成废品丢了。
江衍遂收下。
顾春禾皱着眉头，一脸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”的表情。
他打开信封，只见上面写道。
【春禾小友，一别数日，近可安康。
昔日宗门急召，老道不得已星夜急归，所约考核未竟，深感惭愧。
今江衍于道一宗幸甚安康，不足为念，此子固为修仙良才，然老道观小友，毫不逊之。
赤子存心，侠义在怀，虽失龙象神臂，他日仙途，亦坦荡无阻。
岁余之后，即宗门开山收徒之期，今老道潜伏北方魔都，待此间事了，必返春信村，无需考核，顾春禾早为吾徒也。
今神通托语于挚友翠竹真人，此人乃阵道大家，西岭布阵时，顺道捎予，此信之外，附《道一生经》一册，当朝夕参悟，精进勿辍。
师，青松真人。
写于道玄历八二三年，八月初七。】
信封刚被打开不久，信中字化作一缕缕金光飘于半空，工整地悬停屋内。
江衍抬头望去，也看到了信中内容，他张着嘴，神情异常错愕，一时之间思绪万千，只觉百感交集。
“此信怎是师傅所写。”
江衍与青松真人相处的时间其实并不长，自他拜入道一宗，两年时间都不到，师傅便收到宗门秘令去了北方魔都。
从此之后音讯全无，大抵已经身份败露，命丧黄泉。
翠竹真人是首位在西岭高原布阵之人，彼时北方正处内乱，无暇进攻偷袭，算是份安稳差事。
然天有不测风云，翠竹真人延着山脉一路布阵至栖霞山时，突遭一位神秘人暗算，尸骨无存，惨死当场，仅剩一只储物袋留在山上。
门内弟子将储物袋带回，发现里面有一封信，还有一册《道一生经》。
一位沧海境长老的暴毙瞬间引起宗门震动。
道一宗当即派出更多战力前往西岭群山，一边布阵一边搜寻杀害翠竹真人的凶手，十年以来未有所获，恐怕那凶手早已逃遁出山。
一桩桩意外事件串连在一起，使得本该属于顾春禾的仙缘一而再，再而三地错过。
仙途明明近在眼前，一步之遥，宛若天堑。
命运何其捉弄人！
顾春禾阅完书信后呆愣许久，思忖到底发生了何事，听得江衍解释后，只觉浑身僵硬，如坠冰窟。
他陷入到深深的自我怀疑中。
“为何如此?”
“为何总是如此？”
良久，他忽然大笑出声，笑得放肆张狂，笑得眼泪直落，他抱起那坛青梅酒，仰头灌入喉中，任由酒水洒了一身。
百般委屈，汇成一句。
“草他娘的贼老天。”
顾春禾自认不是什么老实人，此生都不会被人欺负，可苍天好似给他下了蛊，令他一生不得好运。
江衍不语，右脚踩矮桌，左手伶着另一坛酒，陪同顾春禾一块豪饮。
正在这时，气海之内异变突生，道玄碑上方，一条璀璨清明的星河忽然架起，向外无限延伸而去。
江衍好似乘上一叶小舟，在这星河上缓缓飘荡，四周星光熠熠，远方却是幽深的黑暗，如一片无垠深渊。
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，终于有一丝光亮出现在视线中，那是另一座道玄碑散出的光芒。
江衍一时愣住，他能感应到，眼前的道玄碑属于顾春禾。
此碑外观与江衍体内的并无二致，只是碑身上尚未拓字，碑趺周围被一团迷蒙灰气笼罩。
这灰气从何而来？
莫不是与西岭山贼搏命时留下的。
可那分明是黑气，与这灰气截然不同。
思虑间，江衍猛然感到一阵心悸，他用目光死死盯住那团灰气，一瞬间全都明白了。
那是来自天道的恶意！
天道处处都在针对顾春禾。
祂在阻止顾春禾踏上仙途。
一次次的将要触碰，一次次的打落深渊。
青松真人，翠竹真人的陨落看似有迹可循，实则皆是天意使然！
甚至于说江衍，道玄碑碎则碎矣，神魂为何突然崩溃。
倘若没有第二神魂介入，这本《道一生经》永远到不了顾春禾手中！
一念至此，江衍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，冷汗从身上炸开。
他的胸口仿佛燃起一团明火，火势蔓延至各处，五脏六腑都在燃烧。
天道为何如此针对顾春禾。
祂究竟在害怕什么！
灰气似乎有所感应，自碑底不断升腾，化作一条灰蛇，朝着小舟撕咬而去。
缓慢延伸的星河此刻竟不再流淌，眼看灰蛇逼近，江衍避无可避。
正在这时，星河另一头起点处，道玄碑猛然间震动不止，【护】、【道】二字离开碑身，一青一蓝，化作两道飞剑，沿着天上星河奔涌而来。
“轰！”
飞剑与灰蛇相撞，一瞬扬起无数星尘，待余波消散，江衍抬眼凝望，道玄碑下那团灰气竟稀薄了数分。
此时此刻，他终于明白《道一生经》对于顾春禾而言是何等的重要。
他江衍又是何等重要。
说什么天威煌煌，无人可助。
我来！
却又道仙途已绝，近者皆陨。
我来！
去他娘的天意如刀。
江衍在此。
今为君护道！
自贤侄入道一宗以来，久疏音问，思之甚切，常遇容止于梦，醒时慨然万千。
昔日烽燹拾婴而归，观其渐长，中怀颇慰，衍呼鹏叔，鹏固以义子相视，然实未尽父责，乡闾见欺，无有挺身相护，至今思之，愧汗交下。
春禾谓贤侄习疾风迅雷腿法，甫三日已通其三式，真天纵之才也，吾门家规素严，故未敢尽授，若早祛固陋，倾囊相教，则童稚之年，未必有憾。
仙途漫漫，惟愿吾家衍儿仙道昌隆，诸事顺遂。
鹏叔手白。】
展信阅毕，江衍只觉五味杂陈。
顾鹏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义父般的存在。
当村民们都嫌弃他，要将他赶出春信村时，他多么希望鹏叔能像话本里的英雄一样站出来，大声反驳，击碎一切质疑。
但他没有，成年人的世界多是利益往来，少了太多冲冠一怒，江衍未生恨，鹏叔定有他自己的顾虑。
这份顾虑维持了很长一段岁月，直到那一日青松真人到来。
憋了太久的鹏叔终于为他发声，不惜得罪所有村民，从某种角度上来说，甚至还站在他亲生儿子的对立面。
仙缘何其难觅，不是谁都能轻易让得，哪怕只是一个渺茫的机会。
未敢授尽的祖传功法，顾春禾誊写下来，不论《疾风迅雷腿法》还是《自在吐纳法》，江衍都已练至圆满境界。
彼时顾鹏与顾春禾同住一屋，知子莫若父，那一点小动静怎能瞒得了他，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。
顾鹏对待江衍，一生都在克制，但其实到了最后，全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。
虽唤为叔，实已尽父责。
江衍深吸一口气，接着缓缓吐出，挂在脸上的愁绪逐渐化作庆幸与释然。
他小心翼翼地收起信，放入储物袋中，里面的特殊空间可以防止风化。
另外一头，顾春禾始终斜靠在墙上，静静观察着江衍脸上的表情变化，未去打扰，见他收了信，才问道。
“老爹在信中都写了些什么，我娘死的早，从没见他给谁写过信。”
“没什么，几句愿我安康的关心话。”江衍岔开话题道：“不是说要喝酒嘛，酒呢？”
顾春禾眉头一挑：“要多少有多少，今日咱们一醉方休！”
屋内床底好像一处仓库，顾春禾往里一掏，拿出两坛青梅酒，倒入粗陶大海碗中，其中一碗递给江衍。
“来！”
粗犷汉子朗声一笑，仰起头一饮而尽。
这酒悬在碗中，瞧着清澈透亮，闻起来有一股浓郁的果酸味，入口也是极酸，但很快又能回味出一种甘甜香醇的酒味。
“好酒！”
江衍尝了几口，双眸亮起明媚的光，这比白酒好喝多了，他越喝越快，一碗青梅酒转瞬扫荡一空。
顾春禾瞧得都震惊了，跳起来指着对桌大喊。
“你不是说第一回喝嘛，怎会这般豪饮，好你个江衍，怎地还跟小时候一样，干什么都不愿输。好！今日我奉陪到底。”
“不过光喝酒不吃肉怎么行，你等着。”
“呃......”
江衍眨巴眨巴双眼，他只是单纯觉得好喝。
顾春禾起身切了两碟鹿肉，拿来一碗花生米，放于矮桌中央。
望着这熟悉的下酒菜，二人均有些恍惚，仿佛再次回到十二年前最后聚首的夜晚。
那时鹏叔说两个小屁娃儿喝甚的酒，如今他们都已长大成人，长辈却不能陪他们喝了。
二人心生唏嘘，越喝越多，趁着酒意，江衍问道：“春禾，你可还愿修仙？”
“修什么仙呐。”顾春禾面色通红，说起话来脑袋左摇右晃，显是有些醉了。
“甭提修仙了，我现在连武功都练不成咯。”
江衍听着一阵心酸，酒意上头，一些心里话脱口而出：“是我对不住你，明明那么弱，什么忙也帮不上，还非要跑来寻你，害得你的手臂.....”
“诶，总提过去没什么意思。”顾春禾抬手打断他：“区区一条龙象神臂，哪有我兄弟的性命更重要。”
“老爹说过，人总要向前看，如今我在铁匠铺打铁，日子过得安逸又滋润，还有你这么个神仙兄弟，好不快活。”
“对了，倒是忘了问，你这回怎能离宗回村。”
江衍抬头正色道：“我回来助你修仙。”
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顾春禾蓦然起身，迷离的眼神一瞬变得清澈，很快却又再度涣散，软趴趴地坐回去，挥手笑道：“休要打趣我咯。”
江衍二话不说，从储物袋中拿出《道一生经》。
他忽然感到一阵胸闷气短，原本平静的氛围充斥着压抑。
狭小昏暗的环境下，这本仙家典籍散发着淡淡光泽，气质独特。
顾春禾单手撑在矮桌上，身子前倾，尽量凑近去看。
“这是？”
江衍深吸一口气，将先前的经历全盘托出，从魔潮来袭，红雁山一线天血战，到道玄碑碎裂，宗门饬令下山。
他特意省去被李芊芷追杀的过程，几番话术，让《道一生经》的来源更为干净正统。
至于玄碑重塑，易字护道，其中奥秘他自己都未明悟，不提也罢。
“龙象神臂虽失，道玄碑仍在，你的仙途从未断过。”
江衍递出《道一生经》，顾春禾却迟迟没有接过，却见他目光游移，最终放下手。
“不成！”
“既已重获仙缘，还有什么顾虑？”
顾春禾摇头道：“我现在非道一宗正式弟子，若擅自修炼真经牵扯到因果，恐遭飞来横祸，你也会被连累。”
江衍知他谨慎，凡事都往最坏的方向考虑一遍再作打算，可近在眼前的仙缘，怎能轻易放弃。
“道一宗非江湖宗门，区区一品功法，没有不得外传的规矩。”
“再说这世间散修众多，待你参悟功法，拓观至碑，谁又会追根溯源，闲着无事彻查那一身仙炁从何而来。”
一番苦口婆心的劝导后，顾春禾动摇了。
他何尝不想修仙，日思夜想，做梦都是自己御剑飞行的潇洒身影。
十二年前，与青松真人约定的考核之日如期而至，那天他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，醒来后，村民们告诉他，青松真人打跑了云岭山贼，带着江衍回宗去了。
他没有心生怨恨，听到江衍还活着，春信村也保住的消息，心中大喜。
只是随着时间流逝，一股淡淡的遗憾随之泛起，沉在心底挥之不去。
青松真人曾提起过，道一宗每三年都会招揽一批新弟子，他想他的道玄碑还在，真人或许会在下一个三年来寻他。
没准他会和江衍成为师兄弟。
顾春禾闲来无事，每天都爱躺在草坪上，叼着根狗尾巴草，痴痴望向遥远的天际。
三年之后又三年，春去秋来，终是没能等到。
许久之后他才明白，身怀道玄碑并不能代表什么。
他的右臂没了，引以为傲的一身神力，武道天赋都跟着一块消失了。
顾家祖传的《虎啸山林拳法》共有七式，他七岁时已掌五式，最后两式，直到现在都没练成。
甚至有所倒退，他的左手绵软无力，如今只能用出前三式。
父亲去世的前一天，回光返照地从床上爬起来，从木架上拿起红缨长枪。
他早早将顾春禾唤醒，带着他往老宅方向走去。
那里早就是一片荒地了，四周被浓郁的火煞之气笼罩，村民们好几次都想在这里重建家园，未建一半，都被火煞之气焚烧殆尽，最终只能作罢。
父亲来到一块灰蒙蒙的地皮上，用脚踩了踩，确认是老宅，浑浊的双目变得清明透亮。
他摆好起手式挥动长枪，招式时而大开大合，时而灵动飘逸，全然看不出，舞枪的是个将死之人。
这枪法名为《龙吟九霄枪法》，共有九式，是顾家一脉传承下来的最强武功。
顾家祖训中曾提到过，此枪法霸道凌厉，顾家子弟十岁之前不得传授。
父亲将九式枪法逐一耍了一遍，什么话也没说，回家把《龙吟九霄枪法》秘籍交给儿子，然后躺回病床。
顾春禾失去龙象神臂时没有流一滴眼泪，那晚却是跪在床前，痛哭流涕。
“父亲，我学不成，再也学不成了！”
当江衍说来助他修仙时，顾春禾激动地跳起来，恨不得仰天长笑，笑他个三天三夜。
可当听完来龙去脉后，他沉默了。
顾春禾太了解江衍，他撒谎的时候有个习惯，“的”字前后总会有些停顿，事情的经过远没有像他说得那样简单。
他怕害了江衍。
倘若这仙家典籍是随手捡来，顾春禾不会感到半分犹豫或是害怕。
江衍一时无言，也不知该如何说服他，忽地想起储物袋中有件物什，将其取出。
“我这儿也有一封信，给你的。”
“给我？何人书写。”
顾春禾接过同样老旧泛黄的信件，看到上面“顾春禾亲启”的字样，颇感疑惑。
江衍摇摇头，他还真不知。
这封信发现于道一宗翠竹峰内，唯一住在那儿的翠竹真人与顾春禾八竿子打不着边。
翠竹真人很早便死了，弟子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这封信，字迹确认为他本人。
那弟子误以为顾春禾是翠竹真人的亲传弟子，在宗门内挨个寻问，结果无一人唤这姓名。
直到他问到江衍，江衍看到“顾春禾亲启”时明显一愣，以为重名，第一时间没接手。
那弟子说再找不着人，就把这信当成废品丢了。
江衍遂收下。
顾春禾皱着眉头，一脸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”的表情。
他打开信封，只见上面写道。
【春禾小友，一别数日，近可安康。
昔日宗门急召，老道不得已星夜急归，所约考核未竟，深感惭愧。
今江衍于道一宗幸甚安康，不足为念，此子固为修仙良才，然老道观小友，毫不逊之。
赤子存心，侠义在怀，虽失龙象神臂，他日仙途，亦坦荡无阻。
岁余之后，即宗门开山收徒之期，今老道潜伏北方魔都，待此间事了，必返春信村，无需考核，顾春禾早为吾徒也。
今神通托语于挚友翠竹真人，此人乃阵道大家，西岭布阵时，顺道捎予，此信之外，附《道一生经》一册，当朝夕参悟，精进勿辍。
师，青松真人。
写于道玄历八二三年，八月初七。】
信封刚被打开不久，信中字化作一缕缕金光飘于半空，工整地悬停屋内。
江衍抬头望去，也看到了信中内容，他张着嘴，神情异常错愕，一时之间思绪万千，只觉百感交集。
“此信怎是师傅所写。”
江衍与青松真人相处的时间其实并不长，自他拜入道一宗，两年时间都不到，师傅便收到宗门秘令去了北方魔都。
从此之后音讯全无，大抵已经身份败露，命丧黄泉。
翠竹真人是首位在西岭高原布阵之人，彼时北方正处内乱，无暇进攻偷袭，算是份安稳差事。
然天有不测风云，翠竹真人延着山脉一路布阵至栖霞山时，突遭一位神秘人暗算，尸骨无存，惨死当场，仅剩一只储物袋留在山上。
门内弟子将储物袋带回，发现里面有一封信，还有一册《道一生经》。
一位沧海境长老的暴毙瞬间引起宗门震动。
道一宗当即派出更多战力前往西岭群山，一边布阵一边搜寻杀害翠竹真人的凶手，十年以来未有所获，恐怕那凶手早已逃遁出山。
一桩桩意外事件串连在一起，使得本该属于顾春禾的仙缘一而再，再而三地错过。
仙途明明近在眼前，一步之遥，宛若天堑。
命运何其捉弄人！
顾春禾阅完书信后呆愣许久，思忖到底发生了何事，听得江衍解释后，只觉浑身僵硬，如坠冰窟。
他陷入到深深的自我怀疑中。
“为何如此?”
“为何总是如此？”
良久，他忽然大笑出声，笑得放肆张狂，笑得眼泪直落，他抱起那坛青梅酒，仰头灌入喉中，任由酒水洒了一身。
百般委屈，汇成一句。
“草他娘的贼老天。”
顾春禾自认不是什么老实人，此生都不会被人欺负，可苍天好似给他下了蛊，令他一生不得好运。
江衍不语，右脚踩矮桌，左手伶着另一坛酒，陪同顾春禾一块豪饮。
正在这时，气海之内异变突生，道玄碑上方，一条璀璨清明的星河忽然架起，向外无限延伸而去。
江衍好似乘上一叶小舟，在这星河上缓缓飘荡，四周星光熠熠，远方却是幽深的黑暗，如一片无垠深渊。
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，终于有一丝光亮出现在视线中，那是另一座道玄碑散出的光芒。
江衍一时愣住，他能感应到，眼前的道玄碑属于顾春禾。
此碑外观与江衍体内的并无二致，只是碑身上尚未拓字，碑趺周围被一团迷蒙灰气笼罩。
这灰气从何而来？
莫不是与西岭山贼搏命时留下的。
可那分明是黑气，与这灰气截然不同。
思虑间，江衍猛然感到一阵心悸，他用目光死死盯住那团灰气，一瞬间全都明白了。
那是来自天道的恶意！
天道处处都在针对顾春禾。
祂在阻止顾春禾踏上仙途。
一次次的将要触碰，一次次的打落深渊。
青松真人，翠竹真人的陨落看似有迹可循，实则皆是天意使然！
甚至于说江衍，道玄碑碎则碎矣，神魂为何突然崩溃。
倘若没有第二神魂介入，这本《道一生经》永远到不了顾春禾手中！
一念至此，江衍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，冷汗从身上炸开。
他的胸口仿佛燃起一团明火，火势蔓延至各处，五脏六腑都在燃烧。
天道为何如此针对顾春禾。
祂究竟在害怕什么！
灰气似乎有所感应，自碑底不断升腾，化作一条灰蛇，朝着小舟撕咬而去。
缓慢延伸的星河此刻竟不再流淌，眼看灰蛇逼近，江衍避无可避。
正在这时，星河另一头起点处，道玄碑猛然间震动不止，【护】、【道】二字离开碑身，一青一蓝，化作两道飞剑，沿着天上星河奔涌而来。
“轰！”
飞剑与灰蛇相撞，一瞬扬起无数星尘，待余波消散，江衍抬眼凝望，道玄碑下那团灰气竟稀薄了数分。
此时此刻，他终于明白《道一生经》对于顾春禾而言是何等的重要。
他江衍又是何等重要。
说什么天威煌煌，无人可助。
我来！
却又道仙途已绝，近者皆陨。
我来！
去他娘的天意如刀。
江衍在此。
今为君护道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