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· 阴侵阳道局
阴侵阳道，阴的是暗手，阳的是明面。龙四爷在明处挨了这么多刀，终于明白过来，跟沈墨白斗局，正面硬碰硬讨不了好。沈墨白的局再密，也得靠人去办。人，就是他的软肋。阴侵阳道的精髓，不在破局，在破人。
鸿运赌坊被封那夜，龙四爷在公馆里砸了一屋子的瓷。
“九龄！查来查去，查不出那个姓沈的半点影子！我的鸦片烧了，丝绸撬了，赌场封了，刘三也差点让我废了：这口气，我咽不下去！“
金九龄立在堂下，任龙四爷发了一通火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：“四爷，跟他在局上斗，咱们吃亏。他的局环环相扣，咱们破一环，他补一环，永远慢半拍。换个法子。“
“什么法子？“
“不破他的局，破他的人。“金九龄的眼神阴沉下来，“他再能算，也靠一帮人替他跑腿。这帮人里头，总有软的。捏住一个软的，他的局就不攻自破。“
“谁？“
金九龄早想好了：“小凤仙。“
龙四爷一怔：“那个……我从前的人？“
“正是。“金九龄道，“小凤仙原是四爷您的旧人，后来被您撵了出去，跟了沈墨白。她如今在龙公馆对面的烟纸铺当眼线，替沈墨白盯着您的动静。此女贪财、怕事、念旧情，三样凑齐，最容易收买。“
龙四爷沉吟：“她肯回头？“
“旧情加银子，没有不肯的。“金九龄冷笑，“何况，她如今不过是沈墨白手里的一颗棋子，棋子哪有归属感？四爷您给她一条退路，她自然晓得哪头靠得住。“
金九龄亲自出马。他没去烟纸铺，而是派人查清了小凤仙的住处，法租界贝勒路一间亭子间，孤身一人，境况拮据。
一个雨夜，金九龄登了小凤仙的门。他没带打手，只带了一只皮箱，里头是五百块现洋，和一封龙四爷的亲笔信。
小凤仙开门见是金九龄，先是一惊，随即要关门。金九龄一把抵住门，低声道：“凤仙姑娘，别急。我是来送钱的，不是来要命的。“
“金先生，我跟四爷早没关系了。“小凤仙的声音发抖，“你们别来缠我。“
“没关系？“金九龄把皮箱搁下，打开，露出白花花的现洋，“四爷说了，当年是他对不住你。这五百块，算是个补偿。往后每月，还有。“
小凤仙盯着那箱洋钱，眼神晃了晃。她在烟纸铺当眼线，沈墨白每月只给她二十块。五百块，是她两年多的进项。
“四爷……还念着旧情？“她问。
“四爷说了，你跟他一场，他不会亏待你。“金九龄把龙四爷的信递过去，“只是有桩小事，想请姑娘帮个忙。“
小凤仙拆了信，看罢，手抖了。信里写的是，让她把沈墨白的动向，每月报一回报。
“这……“小凤仙犹豫了，“让沈先生知道了……“
“他不会知道。“金九龄道，“你不用探什么机密，只把平日瞧见的，顺嘴说两句就行。沈先生查不到你头上：他疑也疑不到你，你是他的人，他信你。“
最后这句“他信你“，戳中了小凤仙的心事。她跟沈墨白这两年，本就揣着几分不安：她原是龙四爷的人，被沈墨白收用，说到底是棋子。棋子，终究是随时可弃的。龙四爷这五百块，反倒让她觉出几分“被在乎“的暖意。
“我……我想想。“小凤仙接过皮箱，没把信还回去。
金九龄心里有数了，接了钱，就是松了口。他没逼她，只留下一句话：“姑娘是个明白人。三日后，我来听回音。“
三日后，金九龄再去，小凤仙松了口。她没全倒向龙四爷，只答应“偶尔透透风声“。可就是这“偶尔“，已经够金九龄用：他要的不是情报，是一个楔子。楔子一打进沈墨白的营盘，裂痕就开了。
小凤仙头一回透的，是沈墨白近来常去城西的行踪。这消息不算要紧，可金九龄要的就是这种“不算要紧“的，既能让龙四爷觉出小凤仙的用处，又不至于惊动沈墨白。
可小凤仙低估了一个人：苏眉。
苏眉常来烟纸铺跟小凤仙接头，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。小凤仙透风之后不过五日，苏眉就觉出了不对：小凤仙近来换了身新旗袍，腕上多了只金镯子，五百块现洋的“补偿“，到底露了富。再者，小凤仙汇报的动静，跟苏眉自己探到的，对不上几处。
苏眉没有声张。她留了心，连着跟了小凤仙三回，终于撞见小凤仙深夜从贝勒路的亭子间出来，鬼鬼祟祟去了一趟金九龄的接头地点。
当夜，苏眉回到据点，把这事报给了沈墨白。
“先生，小凤仙怕是叛了。“苏眉的脸色铁青，“她腕上那只金镯子，是老凤祥的成色，少说八十块。她每月二十块的进项，攒两年也买不起。还有，她这两回报的龙公馆动静，有两处跟我探的对不上：她要么是探错了，要么是故意报错。“
沈墨白听完，半晌没说话。他心里钝钝地疼，小凤仙是七星之一，是自己人。可千门的规矩告诉他，自己人一旦动了摇，比十个敌人都危险。
“先别惊动她。“沈墨白沉吟良久，开了口，“既然龙四爷收买了她，咱们就将计就计：她报什么给龙四爷，由我说了算。“
苏眉问：“怎么个将计就计法？“
“我让小凤仙'探'到一桩假消息，再'不经意'让她漏给龙四爷。“沈墨白道，“就说，我三日后要在虹口的一处货栈转移一批军火。龙四爷若信了，必派刘三去截：那货栈里头，我早就埋好了巡捕房的人。他来截，正好人赃并获，曹探长又能立一功。“
苏眉觉得这计不错，可总觉着哪里不踏实：“先生，金九龄那人……他会信？“
“信不信，看小凤仙演得真不真。“沈墨白道，“她如今脚踩两条船，最怕两边都不信她。她为了表忠心，报这消息时一定格外卖力，反倒像真的。“
计议已定。沈墨白当着小凤仙的面，“无意“提了一句三日后虹口货栈转军火的事。小凤仙果然上钩，当夜就漏给了金九龄。
可沈墨白没料到，金九龄比他想的更深一层。
金九龄拿到消息，没有立刻禀报龙四爷，而是先问了自己一个问题：沈墨白身边出了叛徒，他会不知道？苏眉那双眼，连码头工人的脚步声都辨得出，小凤仙戴只金镯子，她能看不见？
“沈墨白不是傻子。“金九龄对龙四爷道，“小凤仙叛变，他八成已经察觉。这消息，是假的，是他借小凤仙的嘴，喂给咱们的诱饵。“
龙四爷皱眉：“那怎么办？“
“将计就计。“金九龄冷笑，“他以为咱们会派刘三去截，好让巡捕房拿人。咱们偏不去截。反倒借着这个'假消息'，反过来摸他的底：他既以为咱们上钩，防备必松。趁这空当，我派人去探他在十六铺的几处暗栈，看他究竟把家底藏在哪里。“
他压低声音，说了一计。
三日后，虹口货栈。沈墨白让曹德海的人埋伏好，专等龙四爷的人上钩。可等到天亮，连个鬼影都没来。
“没来？“沈墨白心里一格登。
更糟的是，当夜城里另一头出了事：沈墨白在十六铺的一处暗栈，被人摸了底，存着的丝绸样本和往来账册被翻了个遍。虽没丢要紧的东西，可这说明，龙四爷的人知道这个暗栈的存在。
沈墨白瞬间明白过来：金九龄没上钩。不仅没上钩，还借小凤仙这条线，反摸了他一处暗栈。
“反将二军。“沈墨白坐在据点里，脸色发白，“金九龄识破了咱们的将计就计，反过来借小凤仙这条线，探了我的底。我以为在喂他假消息，他却在用这条线，查我的真家底。“
苏眉急了：“小凤仙那边……“
“小凤仙怕是还不晓得自己被两边都用了。“沈墨白叹气，“她以为自己只是在透风声，浑然不觉金九龄拿她当探针，往咱们营盘里扎。这条线，不能再用了。“
沈墨白没有杀小凤仙，也没有当众揭穿。他让人把小凤仙请来，关起门，单独谈了一回。
小凤仙一见沈墨白的神色，就全垮了，跪在地上哭：“沈先生，我……我是糊涂了。金九龄拿钱砸我，又拿旧情晃我，我一时贪心……我没把要紧的事报给他，真的！“
“我知道。“沈墨白的声音平静，“你报的，有几桩是真的，有几桩是我喂你的。可你不知道的是，金九龄拿你当探针，查的不是你报的，是你没报的：你的行踪、你接头的地方、你避着人的时候去哪儿。这些，你都没觉着泄了，可他全摸去了。“
小凤仙愣住，这才后怕起来。
“我不为难你。“沈墨白道，“你原是龙四爷的人，心向着他，也是常情。可从今往后，要紧的事，你不必再参与了。烟纸铺你还照看着，可报回来的动静，我会另找人核。“
小凤仙哭着磕头。沈墨白摆摆手，让人带她下去。
苏眉在旁叹气：“先生，这一局，咱们栽了。“
“栽了。“沈墨白点头，却没有沮丧，反倒透出一股子清醒，“栽得好。不栽这一跤，我还当金九龄只是个眼毒的军师。如今才晓得，此人的局，比龙四爷深三层。他算到了我会将计就计，又算到了将计就计之后我能反咬：他陪我走了三步，每一步都留了后手。“
老铁问：“那下一步……“
沈墨白沉吟许久，起身走到窗前。弄堂里，卖晚报的童子扯着嗓子喊，霓虹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，明明灭灭。
“所有的路，金九龄都盯着。“沈墨白缓缓道，“我在上海滩用过的身份、布过的局、安过的人，他怕是摸得七七八八了。再这么斗下去，他总能料我先手。“
“那怎么办？“苏眉问。
“换。“沈墨白转过身，眼里闪过一丝决然，“把我自己换了。从我到上海滩那天起，所有的身份、所有的路数、所有的人脉，统统不用。我要用一个他从未见过、从未算过的面目，重新走进龙四爷的堂。“
“新身份？“老铁愣了，“先生要隐姓埋名？“
“不是隐姓埋名，是移星换斗。“沈墨白的目光落向远处龙公馆的方向，“龙四爷六十大寿，快到了。我要以一个南洋富商的身份，走进他的寿宴，当着金九龄的面，跟他碰一杯酒。“
窗外，黄浦江的汽笛长长地呜了一声，像在为一个旧局的落幕，和一个新局的开场，吹响前奏。
鸿运赌坊被封那夜，龙四爷在公馆里砸了一屋子的瓷。
“九龄！查来查去，查不出那个姓沈的半点影子！我的鸦片烧了，丝绸撬了，赌场封了，刘三也差点让我废了：这口气，我咽不下去！“
金九龄立在堂下，任龙四爷发了一通火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：“四爷，跟他在局上斗，咱们吃亏。他的局环环相扣，咱们破一环，他补一环，永远慢半拍。换个法子。“
“什么法子？“
“不破他的局，破他的人。“金九龄的眼神阴沉下来，“他再能算，也靠一帮人替他跑腿。这帮人里头，总有软的。捏住一个软的，他的局就不攻自破。“
“谁？“
金九龄早想好了：“小凤仙。“
龙四爷一怔：“那个……我从前的人？“
“正是。“金九龄道，“小凤仙原是四爷您的旧人，后来被您撵了出去，跟了沈墨白。她如今在龙公馆对面的烟纸铺当眼线，替沈墨白盯着您的动静。此女贪财、怕事、念旧情，三样凑齐，最容易收买。“
龙四爷沉吟：“她肯回头？“
“旧情加银子，没有不肯的。“金九龄冷笑，“何况，她如今不过是沈墨白手里的一颗棋子，棋子哪有归属感？四爷您给她一条退路，她自然晓得哪头靠得住。“
金九龄亲自出马。他没去烟纸铺，而是派人查清了小凤仙的住处，法租界贝勒路一间亭子间，孤身一人，境况拮据。
一个雨夜，金九龄登了小凤仙的门。他没带打手，只带了一只皮箱，里头是五百块现洋，和一封龙四爷的亲笔信。
小凤仙开门见是金九龄，先是一惊，随即要关门。金九龄一把抵住门，低声道：“凤仙姑娘，别急。我是来送钱的，不是来要命的。“
“金先生，我跟四爷早没关系了。“小凤仙的声音发抖，“你们别来缠我。“
“没关系？“金九龄把皮箱搁下，打开，露出白花花的现洋，“四爷说了，当年是他对不住你。这五百块，算是个补偿。往后每月，还有。“
小凤仙盯着那箱洋钱，眼神晃了晃。她在烟纸铺当眼线，沈墨白每月只给她二十块。五百块，是她两年多的进项。
“四爷……还念着旧情？“她问。
“四爷说了，你跟他一场，他不会亏待你。“金九龄把龙四爷的信递过去，“只是有桩小事，想请姑娘帮个忙。“
小凤仙拆了信，看罢，手抖了。信里写的是，让她把沈墨白的动向，每月报一回报。
“这……“小凤仙犹豫了，“让沈先生知道了……“
“他不会知道。“金九龄道，“你不用探什么机密，只把平日瞧见的，顺嘴说两句就行。沈先生查不到你头上：他疑也疑不到你，你是他的人，他信你。“
最后这句“他信你“，戳中了小凤仙的心事。她跟沈墨白这两年，本就揣着几分不安：她原是龙四爷的人，被沈墨白收用，说到底是棋子。棋子，终究是随时可弃的。龙四爷这五百块，反倒让她觉出几分“被在乎“的暖意。
“我……我想想。“小凤仙接过皮箱，没把信还回去。
金九龄心里有数了，接了钱，就是松了口。他没逼她，只留下一句话：“姑娘是个明白人。三日后，我来听回音。“
三日后，金九龄再去，小凤仙松了口。她没全倒向龙四爷，只答应“偶尔透透风声“。可就是这“偶尔“，已经够金九龄用：他要的不是情报，是一个楔子。楔子一打进沈墨白的营盘，裂痕就开了。
小凤仙头一回透的，是沈墨白近来常去城西的行踪。这消息不算要紧，可金九龄要的就是这种“不算要紧“的，既能让龙四爷觉出小凤仙的用处，又不至于惊动沈墨白。
可小凤仙低估了一个人：苏眉。
苏眉常来烟纸铺跟小凤仙接头，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。小凤仙透风之后不过五日，苏眉就觉出了不对：小凤仙近来换了身新旗袍，腕上多了只金镯子，五百块现洋的“补偿“，到底露了富。再者，小凤仙汇报的动静，跟苏眉自己探到的，对不上几处。
苏眉没有声张。她留了心，连着跟了小凤仙三回，终于撞见小凤仙深夜从贝勒路的亭子间出来，鬼鬼祟祟去了一趟金九龄的接头地点。
当夜，苏眉回到据点，把这事报给了沈墨白。
“先生，小凤仙怕是叛了。“苏眉的脸色铁青，“她腕上那只金镯子，是老凤祥的成色，少说八十块。她每月二十块的进项，攒两年也买不起。还有，她这两回报的龙公馆动静，有两处跟我探的对不上：她要么是探错了，要么是故意报错。“
沈墨白听完，半晌没说话。他心里钝钝地疼，小凤仙是七星之一，是自己人。可千门的规矩告诉他，自己人一旦动了摇，比十个敌人都危险。
“先别惊动她。“沈墨白沉吟良久，开了口，“既然龙四爷收买了她，咱们就将计就计：她报什么给龙四爷，由我说了算。“
苏眉问：“怎么个将计就计法？“
“我让小凤仙'探'到一桩假消息，再'不经意'让她漏给龙四爷。“沈墨白道，“就说，我三日后要在虹口的一处货栈转移一批军火。龙四爷若信了，必派刘三去截：那货栈里头，我早就埋好了巡捕房的人。他来截，正好人赃并获，曹探长又能立一功。“
苏眉觉得这计不错，可总觉着哪里不踏实：“先生，金九龄那人……他会信？“
“信不信，看小凤仙演得真不真。“沈墨白道，“她如今脚踩两条船，最怕两边都不信她。她为了表忠心，报这消息时一定格外卖力，反倒像真的。“
计议已定。沈墨白当着小凤仙的面，“无意“提了一句三日后虹口货栈转军火的事。小凤仙果然上钩，当夜就漏给了金九龄。
可沈墨白没料到，金九龄比他想的更深一层。
金九龄拿到消息，没有立刻禀报龙四爷，而是先问了自己一个问题：沈墨白身边出了叛徒，他会不知道？苏眉那双眼，连码头工人的脚步声都辨得出，小凤仙戴只金镯子，她能看不见？
“沈墨白不是傻子。“金九龄对龙四爷道，“小凤仙叛变，他八成已经察觉。这消息，是假的，是他借小凤仙的嘴，喂给咱们的诱饵。“
龙四爷皱眉：“那怎么办？“
“将计就计。“金九龄冷笑，“他以为咱们会派刘三去截，好让巡捕房拿人。咱们偏不去截。反倒借着这个'假消息'，反过来摸他的底：他既以为咱们上钩，防备必松。趁这空当，我派人去探他在十六铺的几处暗栈，看他究竟把家底藏在哪里。“
他压低声音，说了一计。
三日后，虹口货栈。沈墨白让曹德海的人埋伏好，专等龙四爷的人上钩。可等到天亮，连个鬼影都没来。
“没来？“沈墨白心里一格登。
更糟的是，当夜城里另一头出了事：沈墨白在十六铺的一处暗栈，被人摸了底，存着的丝绸样本和往来账册被翻了个遍。虽没丢要紧的东西，可这说明，龙四爷的人知道这个暗栈的存在。
沈墨白瞬间明白过来：金九龄没上钩。不仅没上钩，还借小凤仙这条线，反摸了他一处暗栈。
“反将二军。“沈墨白坐在据点里，脸色发白，“金九龄识破了咱们的将计就计，反过来借小凤仙这条线，探了我的底。我以为在喂他假消息，他却在用这条线，查我的真家底。“
苏眉急了：“小凤仙那边……“
“小凤仙怕是还不晓得自己被两边都用了。“沈墨白叹气，“她以为自己只是在透风声，浑然不觉金九龄拿她当探针，往咱们营盘里扎。这条线，不能再用了。“
沈墨白没有杀小凤仙，也没有当众揭穿。他让人把小凤仙请来，关起门，单独谈了一回。
小凤仙一见沈墨白的神色，就全垮了，跪在地上哭：“沈先生，我……我是糊涂了。金九龄拿钱砸我，又拿旧情晃我，我一时贪心……我没把要紧的事报给他，真的！“
“我知道。“沈墨白的声音平静，“你报的，有几桩是真的，有几桩是我喂你的。可你不知道的是，金九龄拿你当探针，查的不是你报的，是你没报的：你的行踪、你接头的地方、你避着人的时候去哪儿。这些，你都没觉着泄了，可他全摸去了。“
小凤仙愣住，这才后怕起来。
“我不为难你。“沈墨白道，“你原是龙四爷的人，心向着他，也是常情。可从今往后，要紧的事，你不必再参与了。烟纸铺你还照看着，可报回来的动静，我会另找人核。“
小凤仙哭着磕头。沈墨白摆摆手，让人带她下去。
苏眉在旁叹气：“先生，这一局，咱们栽了。“
“栽了。“沈墨白点头，却没有沮丧，反倒透出一股子清醒，“栽得好。不栽这一跤，我还当金九龄只是个眼毒的军师。如今才晓得，此人的局，比龙四爷深三层。他算到了我会将计就计，又算到了将计就计之后我能反咬：他陪我走了三步，每一步都留了后手。“
老铁问：“那下一步……“
沈墨白沉吟许久，起身走到窗前。弄堂里，卖晚报的童子扯着嗓子喊，霓虹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，明明灭灭。
“所有的路，金九龄都盯着。“沈墨白缓缓道，“我在上海滩用过的身份、布过的局、安过的人，他怕是摸得七七八八了。再这么斗下去，他总能料我先手。“
“那怎么办？“苏眉问。
“换。“沈墨白转过身，眼里闪过一丝决然，“把我自己换了。从我到上海滩那天起，所有的身份、所有的路数、所有的人脉，统统不用。我要用一个他从未见过、从未算过的面目，重新走进龙四爷的堂。“
“新身份？“老铁愣了，“先生要隐姓埋名？“
“不是隐姓埋名，是移星换斗。“沈墨白的目光落向远处龙公馆的方向，“龙四爷六十大寿，快到了。我要以一个南洋富商的身份，走进他的寿宴，当着金九龄的面，跟他碰一杯酒。“
窗外，黄浦江的汽笛长长地呜了一声，像在为一个旧局的落幕，和一个新局的开场，吹响前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