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· 移星换斗局
龙四爷六十大寿，排场摆在霞飞路的龙公馆。
沈墨白对着铜镜，把那副金丝眼镜架正了。镜中人三十出头，锦缎长衫，腕上一块西洋金表，眉眼间是南洋华商惯有的精明与阔气。
“先生，星洲沈鸿业的身份，我反复核过三遍。“阿贵递上一叠文书，“新加坡橡胶同业公会的会籍、汇丰银行的资信证明、星洲中华总商会的推荐函，全在这了。“
沈墨白接过翻了翻，抽出一封电报：“这封电报的日期改一改，星洲到上海的船期对不上。老铁说过，做局最怕的就是细节错一处。一封电报的日期错了，金九龄那种人一眼就能瞧出来。“
阿贵应声去了。
苏眉从外头进来，手里捏着一张烫金请帖：“寿宴的帖子弄到了。是龙四爷的账房先生周半城牵的线，说星洲富商远道而来贺寿，龙四爷求之不得。“
“周半城可靠么？“
“贪。贪的人最好用。我许了他五百块现洋，又允他日后在报上替他的钱庄吹吹风，他乐得什么似的。“苏眉把请帖搁下，“不过我打听到，龙四爷的军师金九龄会亲自在门口迎客。这人眼睛毒，你得当心。“
沈墨白笑了笑：“金九龄原是我师父的弃徒，半部千门术，看人确有一套。可移星换斗局的要义，不在于骗过他的眼，而在于让他觉得'看穿了我'。“
苏眉没听明白：“骗不过他，反倒让他看穿，这是什么理？“
“人一旦觉得自己看穿了别人，就不肯再往下看了。“沈墨白把眼镜摘下擦了擦，重新戴上，“金九龄多疑，你越是滴水不漏，他越疑。你要是漏一两个无关紧要的破绽，他反倒松了口气，以为摸清了你的底。这一松，就不再往深里查了。“
苏眉恍然：“所以你要故意露个怯？“
“不是露怯，是露富。“沈墨白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，“南洋富商嘛，阔气是真的，见识是浅的，到上海来想攀龙附凤：这才是金九龄愿意信的人设。走吧，龙四爷的寿宴，迟了失礼。“
龙公馆张灯结彩，门口停满了小汽车和黄包车。沈墨白一下车，便见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立在阶上，面皮白净，两眼含笑，正是金九龄。
“星洲沈先生？久仰久仰。“金九龄双手一拱，“龙某不才，能得沈先生远道贺寿，蓬荜生辉。“
沈墨白拱手还礼，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，夹两句闽南腔：“金先生客气。家父在星洲常提起龙四爷，说上海滩的龙头，非龙四爷莫属。家父去年过世，临终嘱咐我，到上海务必拜一拜龙四爷的码头。“
金九龄眼神一闪，笑道：“沈先生孝心可嘉。请。“
进了正厅，满堂宾客。沈墨白留心座次，主桌坐的是法租界巡捕房的洋人督察、英商怡和洋行的买办、还有几个青帮“通“字辈的老前辈。龙四爷坐在正中太师椅上，一身暗花马褂，面相威猛，两鬓斑白，一双虎目扫过众人，不怒自威。
沈墨白递上寿礼：一对星洲血珀的寿星摆件，外加一张两万银元的汇丰本票。龙四爷亲自接过，哈哈大笑：“沈先生破费了。来人，给沈先生看座，就挨着刘三他们坐。“
座次排在东边第三桌，正挨着龙四爷的几个心腹。沈墨白落座，斜对面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，胸前的金链子有小指粗：这是码头上的“铁手“刘三，龙四爷的左膀。另一边是个戴墨镜的瘦子，绸缎庄老板“笑面虎“赵麻子，正是沈墨白早先收编的内线。
赵麻子冲他微微点头，沈墨白不动声色，只端起茶碗挡了半边脸。
酒过三巡，金九龄端着酒杯踱过来，在沈墨白身旁空位坐下：“沈先生在星洲做橡胶，可知道这两年橡胶行情跌得厉害？“
这是试探。沈墨白心里清楚，面上不露：“跌是跌了，可星洲的胶园是祖产，跌到底也是我的。倒是从前年起，我在马来添了片锡矿，趁着欧战后的好光景，赚了些。“
金九龄“哦“了一声：“沈先生不光做橡胶，还做锡？“
“杂。“沈墨白笑着摇头，“南洋的生意人，哪样赚钱做哪样。到了上海，我倒想置办些地产，不知金先生能不能引荐？“
金九龄没接话，反倒压低声音：“沈先生远道而来，第一面就送两万银元的本票，出手阔绰得很。我冒昧问一句，令尊在星洲，做的是哪一门橡胶生意？“
满桌的人都停了筷，看着这边。
沈墨白心里一格登。金九龄这问法，是要逼他报出具体的胶园字号。星洲的橡胶商圈子不大，报错了，当场穿帮。
他端起酒杯，慢悠悠抿了一口，却不看金九龄，转头问身旁的刘三：“刘三爷，我听说龙四爷的码头，一晚能卸五百担货？“
刘三一愣，被岔开了话头，咧嘴道：“五百担？那是小看我们。好的时候，八百担也不在话下。“
沈墨白顺势与刘三攀谈起来，从码头工人的工钱聊到货物的保险，把金九龄晾在一边。待刘三说得起劲，他才转回头，对金九龄歉然一笑：“金先生见谅，头一回见着上海滩的码头行家，话多了。方才您问家父的胶园——“他报出一个字号，“兴隆胶园，在柔佛州。家父过世后，我转手卖了一半给陈嘉庚先生的公司。金先生若要核实，我可以把当年的契书给您过目。“
金九龄摆手笑道：“沈先生多心了，闲聊而已。“
嘴上这么说，他眼底的审视却没散。沈墨白正要起身添酒，金九龄却去而复返，身后跟着个五十来岁的矮胖商人。
“沈先生，给你引荐一位，怡和洋行的白买办。白买办从前在星洲做过六年洋行生意，地头熟，正好陪沈先生聊聊。“
这是更狠的一手。金九龄自己试探不出破绽，便找个真正在星洲待过的人来验。沈墨白心里警铃大作，面上却喜形于色：“白买办？那可太好了！我正愁到上海人生地不熟，有位懂星洲的先生，求之不得。“
白买办上下打量他，操着一口广府腔官话：“沈先生在星洲住哪条街？“
“美芝路。“沈墨白脱口而出，“家父的胶园在柔佛，办事处设在美芝路。“
白买办点点头：“美芝路有家'南兴'金铺，沈先生可晓得？“
“晓得。“沈墨白笑了，“老板姓黄，潮州人，手艺好，价钱也黑。我母亲的首饰都在他那儿打的。“
白买办“哈“地笑出声：“黄黑心！这名头对得上。沈先生是真去过星洲的。“
金九龄在旁听着，眼底那点疑色终于散了大半。沈墨白暗暗松了口气，美芝路、南兴金铺、黄老板，这些都是赵麻子从往来星洲的客商嘴里打听来的真料子。真到假时假亦真，做局最稳的底，就是用真细节搭假身份。
白买办拉着他聊了半盏茶的星洲风物，越聊越投机，末了拍着沈墨白的肩：“老弟，往后在上海，有什么事找老白。“
这就叫“移星换斗“：不是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，而是亮出一颗假星，让对方以为看清了天象。
寿宴过半，戏班子上了台。沈墨白借着看戏的功夫，把满堂宾客又扫了一遍。他认出了怡和洋行的买办姓白，与龙四爷换帖子的那个胖子是法租界的华探长曹德海，角落里独坐的那个清瘦老者，是青帮“通“字辈的季三爷，此人辈分极高，平日不轻易露面，今夜竟也到了，可见龙四爷面子之大。
更要紧的是，他瞧见周半城在席间穿梭，给龙四爷的几位“干儿子“递条子。那几个干儿子接过条子，脸色各有不同，有的喜，有的忧。沈墨白默默记下他们的座次和神色，心里渐渐拼出一张图：龙四爷的产业，明面上是丝绸、码头、赌场，暗里还牵着鸦片和烟土，而周半城，正是那张钱网的总枢纽。
寿宴散场，沈墨白在龙公馆门口与众人作别。借着这个空当，他把今晚的见闻在脑子里翻了一遍又一遍。回程的黄包车上，他闭着眼，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敲着，像在拨算盘。
回到弄堂的据点，老铁正等着。沈墨白把寿宴的见闻一一道来，老铁拿笔在一张上海滩的地图上勾勾画画。
“龙四爷的人脉，分三股。“沈墨白指着地图，“一股是青帮老一辈，靠江湖义气；一股是洋人买办，靠银钱利益；一股是官府巡捕房，靠的是把柄。这三股拧在一起，才成气候。“
老铁问：“先动哪一股？“
沈墨白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三个红点，茶楼、赌场、码头。
“先断他的钱袋。钱袋一瘪，三股人马自会松动。“他抬眼看向窗外，弄堂里飘着梧桐落叶，“三日后，我要龙四爷一夜之间丢三处进项。“
老铁搁下笔，吸了口气：“三处一起动？先生，咱七星拢共七个人，铺得开么？“
“铺得开。“沈墨白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画好的分工图，“茶楼交给阿贵，赌场靠苏眉，码头是阿贵和瞎子陈、大刘。老铁你居中策应，钱半夏备药，小凤仙盯住龙公馆的动静。各司其职，三路同时动手。“
老铁把分工图收好，又问：“先生，金九龄今晚可瞧出什么了？“
“瞧出了一半。“沈墨白把眼镜盒扣上，“他疑我，却又信了我。这恰恰是要的，疑，他会留意我；信，他会放松警惕。留意而不警惕，是最舒服的距离。“
苏眉问：“那接下来呢？寿宴上我瞧见，龙四爷的干儿子里头，有个姓方的，管着十六铺的烟土行，跟刘三不对付。“
“记下了。“沈墨白点头，“日后有用。眼下先办火烧连营，其余的，等火烧起来再说。“
老铁看着那张图，沉默半晌，点了点头：“这是'火烧连营'。“
“对。“沈墨白把金丝眼镜摘下，收进盒里，“星洲富商沈鸿业，今夜就'回南洋'了。从明日起，上海滩没有这个人。“
沈墨白对着铜镜，把那副金丝眼镜架正了。镜中人三十出头，锦缎长衫，腕上一块西洋金表，眉眼间是南洋华商惯有的精明与阔气。
“先生，星洲沈鸿业的身份，我反复核过三遍。“阿贵递上一叠文书，“新加坡橡胶同业公会的会籍、汇丰银行的资信证明、星洲中华总商会的推荐函，全在这了。“
沈墨白接过翻了翻，抽出一封电报：“这封电报的日期改一改，星洲到上海的船期对不上。老铁说过，做局最怕的就是细节错一处。一封电报的日期错了，金九龄那种人一眼就能瞧出来。“
阿贵应声去了。
苏眉从外头进来，手里捏着一张烫金请帖：“寿宴的帖子弄到了。是龙四爷的账房先生周半城牵的线，说星洲富商远道而来贺寿，龙四爷求之不得。“
“周半城可靠么？“
“贪。贪的人最好用。我许了他五百块现洋，又允他日后在报上替他的钱庄吹吹风，他乐得什么似的。“苏眉把请帖搁下，“不过我打听到，龙四爷的军师金九龄会亲自在门口迎客。这人眼睛毒，你得当心。“
沈墨白笑了笑：“金九龄原是我师父的弃徒，半部千门术，看人确有一套。可移星换斗局的要义，不在于骗过他的眼，而在于让他觉得'看穿了我'。“
苏眉没听明白：“骗不过他，反倒让他看穿，这是什么理？“
“人一旦觉得自己看穿了别人，就不肯再往下看了。“沈墨白把眼镜摘下擦了擦，重新戴上，“金九龄多疑，你越是滴水不漏，他越疑。你要是漏一两个无关紧要的破绽，他反倒松了口气，以为摸清了你的底。这一松，就不再往深里查了。“
苏眉恍然：“所以你要故意露个怯？“
“不是露怯，是露富。“沈墨白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，“南洋富商嘛，阔气是真的，见识是浅的，到上海来想攀龙附凤：这才是金九龄愿意信的人设。走吧，龙四爷的寿宴，迟了失礼。“
龙公馆张灯结彩，门口停满了小汽车和黄包车。沈墨白一下车，便见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立在阶上，面皮白净，两眼含笑，正是金九龄。
“星洲沈先生？久仰久仰。“金九龄双手一拱，“龙某不才，能得沈先生远道贺寿，蓬荜生辉。“
沈墨白拱手还礼，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，夹两句闽南腔：“金先生客气。家父在星洲常提起龙四爷，说上海滩的龙头，非龙四爷莫属。家父去年过世，临终嘱咐我，到上海务必拜一拜龙四爷的码头。“
金九龄眼神一闪，笑道：“沈先生孝心可嘉。请。“
进了正厅，满堂宾客。沈墨白留心座次，主桌坐的是法租界巡捕房的洋人督察、英商怡和洋行的买办、还有几个青帮“通“字辈的老前辈。龙四爷坐在正中太师椅上，一身暗花马褂，面相威猛，两鬓斑白，一双虎目扫过众人，不怒自威。
沈墨白递上寿礼：一对星洲血珀的寿星摆件，外加一张两万银元的汇丰本票。龙四爷亲自接过，哈哈大笑：“沈先生破费了。来人，给沈先生看座，就挨着刘三他们坐。“
座次排在东边第三桌，正挨着龙四爷的几个心腹。沈墨白落座，斜对面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，胸前的金链子有小指粗：这是码头上的“铁手“刘三，龙四爷的左膀。另一边是个戴墨镜的瘦子，绸缎庄老板“笑面虎“赵麻子，正是沈墨白早先收编的内线。
赵麻子冲他微微点头，沈墨白不动声色，只端起茶碗挡了半边脸。
酒过三巡，金九龄端着酒杯踱过来，在沈墨白身旁空位坐下：“沈先生在星洲做橡胶，可知道这两年橡胶行情跌得厉害？“
这是试探。沈墨白心里清楚，面上不露：“跌是跌了，可星洲的胶园是祖产，跌到底也是我的。倒是从前年起，我在马来添了片锡矿，趁着欧战后的好光景，赚了些。“
金九龄“哦“了一声：“沈先生不光做橡胶，还做锡？“
“杂。“沈墨白笑着摇头，“南洋的生意人，哪样赚钱做哪样。到了上海，我倒想置办些地产，不知金先生能不能引荐？“
金九龄没接话，反倒压低声音：“沈先生远道而来，第一面就送两万银元的本票，出手阔绰得很。我冒昧问一句，令尊在星洲，做的是哪一门橡胶生意？“
满桌的人都停了筷，看着这边。
沈墨白心里一格登。金九龄这问法，是要逼他报出具体的胶园字号。星洲的橡胶商圈子不大，报错了，当场穿帮。
他端起酒杯，慢悠悠抿了一口，却不看金九龄，转头问身旁的刘三：“刘三爷，我听说龙四爷的码头，一晚能卸五百担货？“
刘三一愣，被岔开了话头，咧嘴道：“五百担？那是小看我们。好的时候，八百担也不在话下。“
沈墨白顺势与刘三攀谈起来，从码头工人的工钱聊到货物的保险，把金九龄晾在一边。待刘三说得起劲，他才转回头，对金九龄歉然一笑：“金先生见谅，头一回见着上海滩的码头行家，话多了。方才您问家父的胶园——“他报出一个字号，“兴隆胶园，在柔佛州。家父过世后，我转手卖了一半给陈嘉庚先生的公司。金先生若要核实，我可以把当年的契书给您过目。“
金九龄摆手笑道：“沈先生多心了，闲聊而已。“
嘴上这么说，他眼底的审视却没散。沈墨白正要起身添酒，金九龄却去而复返，身后跟着个五十来岁的矮胖商人。
“沈先生，给你引荐一位，怡和洋行的白买办。白买办从前在星洲做过六年洋行生意，地头熟，正好陪沈先生聊聊。“
这是更狠的一手。金九龄自己试探不出破绽，便找个真正在星洲待过的人来验。沈墨白心里警铃大作，面上却喜形于色：“白买办？那可太好了！我正愁到上海人生地不熟，有位懂星洲的先生，求之不得。“
白买办上下打量他，操着一口广府腔官话：“沈先生在星洲住哪条街？“
“美芝路。“沈墨白脱口而出，“家父的胶园在柔佛，办事处设在美芝路。“
白买办点点头：“美芝路有家'南兴'金铺，沈先生可晓得？“
“晓得。“沈墨白笑了，“老板姓黄，潮州人，手艺好，价钱也黑。我母亲的首饰都在他那儿打的。“
白买办“哈“地笑出声：“黄黑心！这名头对得上。沈先生是真去过星洲的。“
金九龄在旁听着，眼底那点疑色终于散了大半。沈墨白暗暗松了口气，美芝路、南兴金铺、黄老板，这些都是赵麻子从往来星洲的客商嘴里打听来的真料子。真到假时假亦真，做局最稳的底，就是用真细节搭假身份。
白买办拉着他聊了半盏茶的星洲风物，越聊越投机，末了拍着沈墨白的肩：“老弟，往后在上海，有什么事找老白。“
这就叫“移星换斗“：不是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，而是亮出一颗假星，让对方以为看清了天象。
寿宴过半，戏班子上了台。沈墨白借着看戏的功夫，把满堂宾客又扫了一遍。他认出了怡和洋行的买办姓白，与龙四爷换帖子的那个胖子是法租界的华探长曹德海，角落里独坐的那个清瘦老者，是青帮“通“字辈的季三爷，此人辈分极高，平日不轻易露面，今夜竟也到了，可见龙四爷面子之大。
更要紧的是，他瞧见周半城在席间穿梭，给龙四爷的几位“干儿子“递条子。那几个干儿子接过条子，脸色各有不同，有的喜，有的忧。沈墨白默默记下他们的座次和神色，心里渐渐拼出一张图：龙四爷的产业，明面上是丝绸、码头、赌场，暗里还牵着鸦片和烟土，而周半城，正是那张钱网的总枢纽。
寿宴散场，沈墨白在龙公馆门口与众人作别。借着这个空当，他把今晚的见闻在脑子里翻了一遍又一遍。回程的黄包车上，他闭着眼，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敲着，像在拨算盘。
回到弄堂的据点，老铁正等着。沈墨白把寿宴的见闻一一道来，老铁拿笔在一张上海滩的地图上勾勾画画。
“龙四爷的人脉，分三股。“沈墨白指着地图，“一股是青帮老一辈，靠江湖义气；一股是洋人买办，靠银钱利益；一股是官府巡捕房，靠的是把柄。这三股拧在一起，才成气候。“
老铁问：“先动哪一股？“
沈墨白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三个红点，茶楼、赌场、码头。
“先断他的钱袋。钱袋一瘪，三股人马自会松动。“他抬眼看向窗外，弄堂里飘着梧桐落叶，“三日后，我要龙四爷一夜之间丢三处进项。“
老铁搁下笔，吸了口气：“三处一起动？先生，咱七星拢共七个人，铺得开么？“
“铺得开。“沈墨白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画好的分工图，“茶楼交给阿贵，赌场靠苏眉，码头是阿贵和瞎子陈、大刘。老铁你居中策应，钱半夏备药，小凤仙盯住龙公馆的动静。各司其职，三路同时动手。“
老铁把分工图收好，又问：“先生，金九龄今晚可瞧出什么了？“
“瞧出了一半。“沈墨白把眼镜盒扣上，“他疑我，却又信了我。这恰恰是要的，疑，他会留意我；信，他会放松警惕。留意而不警惕，是最舒服的距离。“
苏眉问：“那接下来呢？寿宴上我瞧见，龙四爷的干儿子里头，有个姓方的，管着十六铺的烟土行，跟刘三不对付。“
“记下了。“沈墨白点头，“日后有用。眼下先办火烧连营，其余的，等火烧起来再说。“
老铁看着那张图，沉默半晌，点了点头：“这是'火烧连营'。“
“对。“沈墨白把金丝眼镜摘下，收进盒里，“星洲富商沈鸿业，今夜就'回南洋'了。从明日起，上海滩没有这个人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