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· 火烧连营局
三日后，子时。上海滩下了半夜的雨。
沈墨白立在四马路一间茶楼的二楼窗前，怀表握在掌心，指针一寸寸挪向十二点。楼下街角，阿贵裹着蓑衣，倚着电线杆，等着他的信号。
“先生，真要三处一起动？“老铁坐在屋角，手里捻着一根没点着的烟，“万一哪一路失了手，龙四爷顺藤摸瓜，咱们的底就漏了。“
“就是要他摸不着瓜。“沈墨白没回头，眼睛盯着窗外的雨幕，“三处一起失火，他顾头顾不了尾，光是救火就够他忙的，哪有余力追查幕后？等他回过神来，线索早断了。这叫'火烧连营'，火势一起，首尾不能相顾。“
老铁把烟往耳朵后头一夹，不再多说。
沈墨白又交代一遍：“苏眉那边最险，巡捕房里水深。她一个人进值班室，若是曹探长翻脸，连个接应的都没有。老铁，你派个人在巡捕房外头盯着，听见里头有动静，立刻发信号，我让阿贵去接应。“
老铁点头：“我让小凤仙去。她现在在龙公馆对面的烟纸铺当眼线，离巡捕房不远，脱身也快。“
“成。各就各位，子时动手。“
“时辰到了。“沈墨白合上表盖，朝楼下亮了三下手电。
同一刻，三条街外的十六铺码头，瞎子陈蹲在货堆后头，耳朵贴着雨幕。他听见了，码头栈桥上，龙四爷的鸦片船正在卸货，工头的哨声、扁担的吱呀、江水的拍岸，声声入耳。
“大刘，“瞎子陈压低嗓子，“三号栈桥，八个人，两盏汽灯。东头两个守夜的，脚步沉，是带家伙的。西头四个卸货的，没带刀。中间两个是工头，在舱里点数。“
大刘皱眉：“八个人，比预想的多俩。东头那两个带家伙的，怎么对付？“
“不用对付。“瞎子陈侧耳听了听，“他们半个时辰换一次班，换班的时候要去岗亭喝水，有一炷香的空档。老铁那边药粉一下，岗亭就没人了。咱们卡着这个空档动手。“
“你耳朵真那么灵？“大刘将信将疑。
瞎子陈咧嘴：“我瞎了二十年，这双耳朵比你的眼睛好使。你信不信，再过一盏茶，东头那个穿皮靴的要去撒尿？“
大刘还没来得及回话，果然听见一阵窸窣声，一个脚步拖着靴子往栈桥尽头去了。大刘暗暗咋舌，把手里那桶煤油沿着栈桥的木桩浇下去。他是车夫出身，手脚利落，半桶油洒完，栈桥第三根桩子下面已经汪了一滩。
码头另一头，老铁带着两个人，摸到了守夜的岗亭。岗亭里两个青帮打手正打盹，老铁掏出一包药粉，往门缝里一吹。不消片刻，两人睡得更沉了。
“走。“老铁低声招呼，带着人绕到岗亭后头，把码头的报警铃绳割断。
这头苏眉也没闲着。她提着一只藤箱，进了法租界巡捕房的值班室。箱子里是伪造的账册：龙四爷赌场“聚宝楼“三个月的流水，每一笔都勾着洋商的名字。
“曹探长，“苏眉把账册往桌上一拍，“聚宝楼上个月抽头八千块，里头有三千挂的是洋商的名字。这要是捅到领事馆，您这个探长还做得安稳？“
曹探长脸色发白，擦着汗：“苏小姐，你这是要我的命啊。聚宝楼是龙四爷的场子，我封不得。“
“封不得？“苏眉笑吟吟的，把账册翻到某一页，手指点着一处，“曹探长，这一笔，三千二百块，挂在'亨利洋行'名下。亨利洋行的老板是英国人，上月刚向领事馆报过案，说有人冒他公司名头洗钱。这账册要是送到领事馆手里，您猜洋人会先查谁？是龙四爷，还是替龙四爷盖印的您？“
曹探长的汗顺着下巴滴下来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我不为难您。“苏眉把账册一合，“明日报纸一登，巡捕房总得有个交代。您若肯今夜封了聚宝楼，就说'接到线举报案，例行查封'，这账册就当没出现过。您还立了一功。“
曹探长咬了半天牙，一拳砸在桌上：“派人去聚宝楼，立刻查封！“
十二点整。
沈墨白在茶楼窗前，看见三个方向几乎同时亮起动静，码头方向腾起火光，聚宝楼方向警笛长鸣，而他脚下的这座茶楼“春和楼“，是龙四爷名下的产业，此刻阿贵已带着人从后门摸了进去。
春和楼后厨，阿贵把一封封“举报信“塞进灶膛，又往酒缸里兑了药。这药是钱半夏配的，喝了不上吐下泻，却叫人浑身发软，三日不能动弹。明儿一早，茶楼的客人和伙计全得躺倒，传出去，就是“春和楼闹瘟疫“。
“贵哥，够了。“身后的小跟班拽他袖子，“灶膛里塞满了，再塞要冒烟了。“
阿贵把最后一封信按进去，拍了拍手：“走，从后巷撤。“
两人刚摸出后门，巷口猛地传来脚步声。阿贵一把拽住小跟班，贴墙缩进阴影里。两个巡夜的青帮弟子提着灯笼晃过来，在春和楼后门口停了停。
“今夜老大交代多巡两趟，说是怕有人闹事。“一个说。
“闹什么事？这不是好好的么。“另一个打了个哈欠，“走吧，前头暖和。“
灯笼晃远了，阿贵才松了口气，拽着小跟班钻进巷子深处。
码头那边，火已经烧起来了。大刘点燃栈桥，煤油遇火即燃。恰好工头掀舱盖拿汽灯一照，灯火引着了油气，“轰“的一声，火舌蹿起三丈高。鸦片船的缆绳烧断，整条船歪在江里。码头上乱成一锅粥，卸货的工人四散奔逃，有人喊着“救火“，有人喊着“船上有烟土，别让洋人看见“。可报警铃绳早被老铁割断，等巡捕房的救火会赶到，栈桥已经烧塌了半边。
瞎子陈听着火声噼啪、人声鼎沸，咧嘴一笑：“这把火，够龙四爷心疼半年的。“
“撤！“大刘拉着瞎子陈钻进雨幕，两人顺着江边的货堆七拐八绕，消失在弄堂深处。
聚宝楼被巡捕房封门的消息，连同码头的火警、春和楼的“瘟疫“，在黎明前一并传进了龙公馆。
龙四爷一掌拍碎了茶碗。
“查！给我查是谁干的！“他虎目圆睁，额上青筋暴起，“三处一起出事，这是冲着我来的！“
堂下站着刘三、周半城，还有几个心腹，一个个面面相觑，没人敢接话。
刘三忍不住插嘴：“四爷，要我说，管他是谁，先把我码头的损失补上要紧。鸦片船沉了，上家的货交不了，人家要拿我是问！“
“你那点货算什么？“周半城也急了，“聚宝楼被封，三天的抽头没了，巡捕房那边还得打点，这银子谁出？“
龙四爷一拍桌子：“都给我闭嘴！出了事就想着要钱，平日里吃我的喝我的，关键时刻一个比一个废物！“
堂上噤了声。金九龄立在堂下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，半晌才开口：“四爷，三处同时动手，不是寻常仇家。茶楼下的是药，赌场用的是洋人，码头烧的是鸦片，三样都掐着咱们的七寸。“
“你是说……“
“这事有章法，有内应，有分寸。“金九龄的目光落在虚空中，“四爷还记得半个月前，星洲来的那位沈先生么？“
龙四爷一怔：“那个南洋富商？他不是回南洋了？“
“回没回，我不知道。“金九龄缓缓道，“可这路数，我瞧着眼熟。“
“眼熟？像谁？“
金九龄没答。他想起一个人，一个被逐出师门前师父最后评价的少年——“此子若走正道，是百年奇才；若入歧途，是江湖大患。“
他垂下眼帘：“四爷，提防一个人。这人比咱们想的年轻，也比咱们想的老辣。眼下三处产业一损，现银周转要开天窗。四爷若要稳住局面，得先想法子补这个窟窿。“
龙四爷咬牙：“补？怎么补？茶楼关着门，赌场贴了封条，码头的船沉了半边，一夜之间，十几万块没了！“
“所以这人才高。“金九龄的语气里竟透出一丝罕见的佩服，“他不是要一下子扳倒您，是一刀一刀地放血。放得您疼，放得您慌，放得您自乱阵脚。“
龙四爷在堂上踱了两个来回，猛地站定：“九龄，你说，会不会是沈家那个种？“
金九龄浑身一震，旋即摇头：“沈家独子十年前就没了，这是当年亲自验过的。四爷多虑了。“
他说这话时，自己心里却打了个结。验过归验过，可尸体……他当年并未亲眼见过。
天亮后，金九龄亲自去了码头。栈桥烧得焦黑，鸦片船只剩一截桅杆露在水面上。他蹲下身，看了看岗亭后头那根割断的报警铃绳，又闻了闻门缝里残留的药粉味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四爷，“他回公馆复命，“码头上的报警铃绳是被人割断的，岗亭里两个守夜的被人下了迷药，不是寻常毛贼的手法。这是有备而来，分工明确，至少五六个人。“
龙四爷沉着脸：“查得出来么？“
“查不出来。“金九龄摇头，“下手的人手脚干净，没留活口，没留把柄。只有一点，下药的方子，是中药铺的路数，不是洋人的安眠药。聚宝楼那边更干净，巡捕房是光明正大封的门，有报案记录，挑不出毛病。春和楼那边是'瘟疫'，连官府都信了。三处手法各不相同，却配合得天衣无缝。“
龙四爷拍着扶手：“三处手法不同，正说明不是一个人。是一伙人，有组织的。“
“对。“金九龄点头，“而且这伙人里头，有人懂药理，有人懂洋行门道，有人能在巡捕房里说话。四爷，这不是一两个人的仇，是一股势力。“
窗外雨歇了，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。龙公馆的院子里，满地的鞭炮纸屑被雨水泡成一摊红泥，像极了血。
沈墨白立在四马路一间茶楼的二楼窗前，怀表握在掌心，指针一寸寸挪向十二点。楼下街角，阿贵裹着蓑衣，倚着电线杆，等着他的信号。
“先生，真要三处一起动？“老铁坐在屋角，手里捻着一根没点着的烟，“万一哪一路失了手，龙四爷顺藤摸瓜，咱们的底就漏了。“
“就是要他摸不着瓜。“沈墨白没回头，眼睛盯着窗外的雨幕，“三处一起失火，他顾头顾不了尾，光是救火就够他忙的，哪有余力追查幕后？等他回过神来，线索早断了。这叫'火烧连营'，火势一起，首尾不能相顾。“
老铁把烟往耳朵后头一夹，不再多说。
沈墨白又交代一遍：“苏眉那边最险，巡捕房里水深。她一个人进值班室，若是曹探长翻脸，连个接应的都没有。老铁，你派个人在巡捕房外头盯着，听见里头有动静，立刻发信号，我让阿贵去接应。“
老铁点头：“我让小凤仙去。她现在在龙公馆对面的烟纸铺当眼线，离巡捕房不远，脱身也快。“
“成。各就各位，子时动手。“
“时辰到了。“沈墨白合上表盖，朝楼下亮了三下手电。
同一刻，三条街外的十六铺码头，瞎子陈蹲在货堆后头，耳朵贴着雨幕。他听见了，码头栈桥上，龙四爷的鸦片船正在卸货，工头的哨声、扁担的吱呀、江水的拍岸，声声入耳。
“大刘，“瞎子陈压低嗓子，“三号栈桥，八个人，两盏汽灯。东头两个守夜的，脚步沉，是带家伙的。西头四个卸货的，没带刀。中间两个是工头，在舱里点数。“
大刘皱眉：“八个人，比预想的多俩。东头那两个带家伙的，怎么对付？“
“不用对付。“瞎子陈侧耳听了听，“他们半个时辰换一次班，换班的时候要去岗亭喝水，有一炷香的空档。老铁那边药粉一下，岗亭就没人了。咱们卡着这个空档动手。“
“你耳朵真那么灵？“大刘将信将疑。
瞎子陈咧嘴：“我瞎了二十年，这双耳朵比你的眼睛好使。你信不信，再过一盏茶，东头那个穿皮靴的要去撒尿？“
大刘还没来得及回话，果然听见一阵窸窣声，一个脚步拖着靴子往栈桥尽头去了。大刘暗暗咋舌，把手里那桶煤油沿着栈桥的木桩浇下去。他是车夫出身，手脚利落，半桶油洒完，栈桥第三根桩子下面已经汪了一滩。
码头另一头，老铁带着两个人，摸到了守夜的岗亭。岗亭里两个青帮打手正打盹，老铁掏出一包药粉，往门缝里一吹。不消片刻，两人睡得更沉了。
“走。“老铁低声招呼，带着人绕到岗亭后头，把码头的报警铃绳割断。
这头苏眉也没闲着。她提着一只藤箱，进了法租界巡捕房的值班室。箱子里是伪造的账册：龙四爷赌场“聚宝楼“三个月的流水，每一笔都勾着洋商的名字。
“曹探长，“苏眉把账册往桌上一拍，“聚宝楼上个月抽头八千块，里头有三千挂的是洋商的名字。这要是捅到领事馆，您这个探长还做得安稳？“
曹探长脸色发白，擦着汗：“苏小姐，你这是要我的命啊。聚宝楼是龙四爷的场子，我封不得。“
“封不得？“苏眉笑吟吟的，把账册翻到某一页，手指点着一处，“曹探长，这一笔，三千二百块，挂在'亨利洋行'名下。亨利洋行的老板是英国人，上月刚向领事馆报过案，说有人冒他公司名头洗钱。这账册要是送到领事馆手里，您猜洋人会先查谁？是龙四爷，还是替龙四爷盖印的您？“
曹探长的汗顺着下巴滴下来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我不为难您。“苏眉把账册一合，“明日报纸一登，巡捕房总得有个交代。您若肯今夜封了聚宝楼，就说'接到线举报案，例行查封'，这账册就当没出现过。您还立了一功。“
曹探长咬了半天牙，一拳砸在桌上：“派人去聚宝楼，立刻查封！“
十二点整。
沈墨白在茶楼窗前，看见三个方向几乎同时亮起动静，码头方向腾起火光，聚宝楼方向警笛长鸣，而他脚下的这座茶楼“春和楼“，是龙四爷名下的产业，此刻阿贵已带着人从后门摸了进去。
春和楼后厨，阿贵把一封封“举报信“塞进灶膛，又往酒缸里兑了药。这药是钱半夏配的，喝了不上吐下泻，却叫人浑身发软，三日不能动弹。明儿一早，茶楼的客人和伙计全得躺倒，传出去，就是“春和楼闹瘟疫“。
“贵哥，够了。“身后的小跟班拽他袖子，“灶膛里塞满了，再塞要冒烟了。“
阿贵把最后一封信按进去，拍了拍手：“走，从后巷撤。“
两人刚摸出后门，巷口猛地传来脚步声。阿贵一把拽住小跟班，贴墙缩进阴影里。两个巡夜的青帮弟子提着灯笼晃过来，在春和楼后门口停了停。
“今夜老大交代多巡两趟，说是怕有人闹事。“一个说。
“闹什么事？这不是好好的么。“另一个打了个哈欠，“走吧，前头暖和。“
灯笼晃远了，阿贵才松了口气，拽着小跟班钻进巷子深处。
码头那边，火已经烧起来了。大刘点燃栈桥，煤油遇火即燃。恰好工头掀舱盖拿汽灯一照，灯火引着了油气，“轰“的一声，火舌蹿起三丈高。鸦片船的缆绳烧断，整条船歪在江里。码头上乱成一锅粥，卸货的工人四散奔逃，有人喊着“救火“，有人喊着“船上有烟土，别让洋人看见“。可报警铃绳早被老铁割断，等巡捕房的救火会赶到，栈桥已经烧塌了半边。
瞎子陈听着火声噼啪、人声鼎沸，咧嘴一笑：“这把火，够龙四爷心疼半年的。“
“撤！“大刘拉着瞎子陈钻进雨幕，两人顺着江边的货堆七拐八绕，消失在弄堂深处。
聚宝楼被巡捕房封门的消息，连同码头的火警、春和楼的“瘟疫“，在黎明前一并传进了龙公馆。
龙四爷一掌拍碎了茶碗。
“查！给我查是谁干的！“他虎目圆睁，额上青筋暴起，“三处一起出事，这是冲着我来的！“
堂下站着刘三、周半城，还有几个心腹，一个个面面相觑，没人敢接话。
刘三忍不住插嘴：“四爷，要我说，管他是谁，先把我码头的损失补上要紧。鸦片船沉了，上家的货交不了，人家要拿我是问！“
“你那点货算什么？“周半城也急了，“聚宝楼被封，三天的抽头没了，巡捕房那边还得打点，这银子谁出？“
龙四爷一拍桌子：“都给我闭嘴！出了事就想着要钱，平日里吃我的喝我的，关键时刻一个比一个废物！“
堂上噤了声。金九龄立在堂下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，半晌才开口：“四爷，三处同时动手，不是寻常仇家。茶楼下的是药，赌场用的是洋人，码头烧的是鸦片，三样都掐着咱们的七寸。“
“你是说……“
“这事有章法，有内应，有分寸。“金九龄的目光落在虚空中，“四爷还记得半个月前，星洲来的那位沈先生么？“
龙四爷一怔：“那个南洋富商？他不是回南洋了？“
“回没回，我不知道。“金九龄缓缓道，“可这路数，我瞧着眼熟。“
“眼熟？像谁？“
金九龄没答。他想起一个人，一个被逐出师门前师父最后评价的少年——“此子若走正道，是百年奇才；若入歧途，是江湖大患。“
他垂下眼帘：“四爷，提防一个人。这人比咱们想的年轻，也比咱们想的老辣。眼下三处产业一损，现银周转要开天窗。四爷若要稳住局面，得先想法子补这个窟窿。“
龙四爷咬牙：“补？怎么补？茶楼关着门，赌场贴了封条，码头的船沉了半边，一夜之间，十几万块没了！“
“所以这人才高。“金九龄的语气里竟透出一丝罕见的佩服，“他不是要一下子扳倒您，是一刀一刀地放血。放得您疼，放得您慌，放得您自乱阵脚。“
龙四爷在堂上踱了两个来回，猛地站定：“九龄，你说，会不会是沈家那个种？“
金九龄浑身一震，旋即摇头：“沈家独子十年前就没了，这是当年亲自验过的。四爷多虑了。“
他说这话时，自己心里却打了个结。验过归验过，可尸体……他当年并未亲眼见过。
天亮后，金九龄亲自去了码头。栈桥烧得焦黑，鸦片船只剩一截桅杆露在水面上。他蹲下身，看了看岗亭后头那根割断的报警铃绳，又闻了闻门缝里残留的药粉味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四爷，“他回公馆复命，“码头上的报警铃绳是被人割断的，岗亭里两个守夜的被人下了迷药，不是寻常毛贼的手法。这是有备而来，分工明确，至少五六个人。“
龙四爷沉着脸：“查得出来么？“
“查不出来。“金九龄摇头，“下手的人手脚干净，没留活口，没留把柄。只有一点，下药的方子，是中药铺的路数，不是洋人的安眠药。聚宝楼那边更干净，巡捕房是光明正大封的门，有报案记录，挑不出毛病。春和楼那边是'瘟疫'，连官府都信了。三处手法各不相同，却配合得天衣无缝。“
龙四爷拍着扶手：“三处手法不同，正说明不是一个人。是一伙人，有组织的。“
“对。“金九龄点头，“而且这伙人里头，有人懂药理，有人懂洋行门道，有人能在巡捕房里说话。四爷，这不是一两个人的仇，是一股势力。“
窗外雨歇了，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。龙公馆的院子里，满地的鞭炮纸屑被雨水泡成一摊红泥，像极了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