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· 太公钓鱼局
七星聚后第三天，沈墨白把六个人召到老铁开锁铺的后院。院子里堆满了废旧锁具和铜钥匙，阿贵搬了张八仙桌出来，桌上摊着一张《申报》，头版角角落落登着一条不起眼的广告。
“诸位看这个。“沈墨白指尖一点那行小字。
苏眉凑近念道：“南洋客商沈某，寻失物一件。有知情者，酬银五百。河南路刘记茶肆面谈。“她抬起头，眼波一转，“这是你登的？花了不少钱吧？“
“五块大洋，三天版面。“沈墨白把报纸折起来，“钓的是赵麻子。“
老铁挠挠络腮胡：“赵麻子？那个满脸麻子的王八蛋？追杀你那天嗓门最大的那个？他有什么好钓的？“
“他是金九龄手下跑腿的头目。“沈墨白道，“龙四爷的事，他经手七成。可这人有个毛病，贪。当年追杀我，他嚷着'活的五块，死的三块'，五块大洋他都眼红。五百块，他睡不着觉。“
阿贵憨声问：“少爷，可赵麻子又不是傻子，他凭什么信这广告？万一是别人来应承呢？“
“因为这广告里写了'南洋客商沈某'。“沈墨白微微一笑，“赵麻子认识我。他追杀我那天，我从沈家带出来一只檀木匣子，他亲眼瞧见了。匣子里是空的，可他不知道。这三个月，他满上海滩找那只匣子：他认定里头有沈家的金银票据，少说值几千块。我登这条广告，就是给他一个'匣子找到了、有人在卖'的念想。他贪了三个月，念想一起，拦都拦不住。“
苏眉挑眉，嘴角一弯：“好一招太公钓鱼。“
“太公钓鱼局，“沈墨白站起身，背着手走了两步，“姜太公钓鱼，愿者上钩。这局的精妙不在饵，在'愿'。饵再香，鱼不愿上钩，没用。可赵麻子心里那根刺，是他自己扎的：他贪那只匣子贪了三个月，日思夜想。我不过把这根刺，往深里按了按。鱼自己要咬钩，谁也拦不住。“
老铁嘿了一声：“那他来了，怎么收？总不能当场宰了他吧？“
“宰他做什么？宰了他，金九龄立刻就知道我有动作了。“沈墨白摇头，“我要他活着，活着才有用。来了，先抓把柄。有了把柄，他才是我的棋子。“
阿贵还是不放心：“少爷，万一他不来呢？“
“他会来。“沈墨白道，“五百块大洋的酬金，加上他心里那只'匣子'的执念。他若不来，我这五块大洋的广告费就算白花了。可赵麻子这个人，我看了他三个月：他忍不住。“
隔日午后，河南路刘记茶肆。
赵麻子推门进来，一身灰布短褂，满脸麻子，贼眉鼠眼地四下扫了一圈。茶肆里只坐着两个人：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背对门口喝茶，一个壮汉靠在窗边啃烧饼。赵麻子认不出那年轻人的背影，壮着胆子走过去，搓着手堆起笑脸。
“这位爷，“赵麻子压低声音，“听说您寻失物？在下打听打听，是只檀木匣子不？“
年轻人回过头。赵麻子脸上的笑僵住了：沈墨白。
“赵麻子，“沈墨白慢条斯理地搁下茶碗，“三个月没见，你倒胖了。看来龙四爷待你不薄。“
赵麻子脸色骤变，转身要跑，后领已被阿贵一把揪住。阿贵那只啃烧饼的手力大无穷，拎小鸡似的把赵麻子按在椅子上，动弹不得。赵麻子拼命挣扎，阿贵另一只手往他肩上一压，赵麻子惨叫一声，不敢动了。
“沈……沈墨白！“赵麻子嗓音发颤，“你没死？“
“没死。“沈墨白给他倒了碗茶，“你要不要喝？“
赵麻子哪敢喝，眼珠子乱转，寻思着怎么脱身。沈墨白瞧出他的心思，也不急，端起自己的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，从袖中摸出一张照片，轻轻推到他面前。
赵麻子低头一看，脸色惨白。照片上是他，半夜从龙四爷的一处烟馆后门出来，怀里揣着个布包：那是他私吞的烟土。龙四爷的规矩，手下私吞烟土，轻则断手，重则沉江。这张照片要是到了龙四爷手里，他十条命也不够赔。
“这照片，“沈墨白淡淡道，“明天就能到龙四爷桌上。“
“你……你阴我！“赵麻子额头渗汗，声音都变了调，“这……这是我替龙四爷搬货！不是私吞！“
“是吗？“沈墨白笑了，“那你怎么半夜三更从后门走？怎么怀里揣着布包不让伙计看见？你自己半夜偷烟土的时候，可没人逼你。我不过是让人替你留了个影。瞎子陈的耳朵，苏眉的相机，凑一块儿，你的行踪便瞒不住了。瞎子陈在烟馆对面的馄饨摊上蹲了五天，才摸准你哪天晚上动手。苏眉那天蹲在屋顶上，等了你三个钟头。“
赵麻子咬着牙，脸涨成了猪肝色。他知道自己完了。私吞烟土的事，他做得极其隐秘，连金九龄都不知道。可眼前这个白净书生，居然拍到了照片。
他扑通跪下：“沈少爷，您高抬贵手！我不过是跑腿的，龙四爷的事我知无不言，您别把照片给龙四爷，他非扒了我的皮不可！“
沈墨白端起茶碗，吹了吹浮沫：“起来。我不想要你的命，我要你帮我做事。“
“做什么事？“
“做我的内线。“沈墨白盯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顿，“龙四爷有什么动静，你报给我。金九龄有什么布置，你报给我。你替我办事，照片我替你收着。你若反水——“他顿了顿，“龙四爷的桌上，明天就有你的照片。“
赵麻子张了张嘴，又闭上。他是个混江湖的，知道这叫什么，卖主求荣。可照片在人家手里，他没得选。不答应，照片送上去，他死路一条；答应了，好歹还能活。
“我……我应了。“赵麻子垂下头。
“光应不行。“沈墨白从怀里取出一张纸，“在这儿按个手印。“
赵麻子接过来一看，是一份供状，白纸黑字写着他私吞烟土的数目、时间、地点，末尾留着按手印的空白。他咬了咬牙，咬破拇指，按了个血印。
沈墨白收起供状，站起身：“赵麻子，从今天起，你是我的人。可你也记住，千门的规矩，用人不疑，疑人不用。你替我办事办得好，日后有你的好处。你若三心二意——“
“不会不会！“赵麻子连连摆手，“沈少爷放心，我赵麻子虽不是东西，可说话算话！“
阿贵松开手，赵麻子揉着被捏痛的肩膀站起来，讪讪地走了。出了茶肆门，回头看了一眼，沈墨白还坐在原处喝茶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赵麻子打了个寒噤，加快脚步消失在人流里。
茶肆里只剩沈墨白和阿贵两个。
阿贵挠头：“少爷，他真会替咱们办事？我看着不像个靠谱的人。“
“不靠谱才有用。“沈墨白把供状揣进怀里，“靠谱的人不会卖主，不靠谱的人才卖。他贪，贪的人怕死。照片和供状都在我手里，他不敢反水。可也不能全信：做局的人，永远不能把赌注押在一颗棋子上。赵麻子是明线，咱们还得留条暗线。“
“暗线是谁？“
沈墨白望向窗外，河南路上车水马龙，黄包车的铃铛声此起彼伏：“小凤仙。她在龙四爷身边待过三年，龙四爷的旧人她认得七八成。赵麻子报的消息是真是假，拿小凤仙那边一对照，便知分晓。两条线，一明一暗，互相印证。赵麻子敢说谎，我立刻就知道。“
阿贵恍然：“少爷，你这脑子，越来越像鬼谷先生了。“
沈墨白苦笑：“像他？还早。他老人家用一局棋，能算到三步之后。我这才第一步。“
他低头看着手心：那枚天权铜钱还在，被体温焐得温热。第一步走稳了，后面的路，才敢往下走。
回到弄堂，鬼谷先生破天荒地在阁楼里等他。老头盘腿坐在蒲团上，三角眼半阖，听了沈墨白的汇报，半晌没吭声。
“太公钓鱼，钓的是鱼，可你知不知道，钓鱼的人，也在钩上？“鬼谷先生终于开口，慢悠悠的，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。
沈墨白一怔：“师父何意？“
“赵麻子贪，你拿住了他的贪。可贪这东西，是双刃剑。“鬼谷先生摇了摇酒壶，听着里头水声，“今天你用利诱他，明天别人用更大的利，他一样反水。你收了内线，等于在龙四爷眼皮底下埋了根针。针扎进去容易，拔出来可就疼了。“
沈墨白沉默片刻：“师父，那我该怎么办？“
“办都办了，就办下去。“鬼谷先生灌了口酒，“只是记着，用贪心收来的人，得用更大的贪心拴住。你要让赵麻子觉得，跟着你比跟着龙四爷更有油水。这根线才拴得牢。一旦他觉得跟着你亏了，反水就在旦夕之间。“
沈墨白点头记下。鬼谷先生又道：“还有一件事。赵麻子是金九龄的人，你收了他，金九龄迟早会察觉。趁他没察觉，赶紧把你想要的情报掏干净。一旦金九龄反应过来，赵麻子这根线，就断了。到时候他不但不给你办事，还会反过来替金九龄喂你假消息。“
“师父，我想摸清龙四爷在上海滩的家底。“
“七处产业。“鬼谷先生伸出干枯的手指，一处处数，“码头、赌场、烟馆、当铺、钱庄、绸缎庄、茶楼。这七处，是龙四爷的七寸。摸清了七寸，日后打蛇，才知道往哪儿下手。可你记着，摸清产业只是头一步。产业背后是人，人背后是心。你得摸清龙四爷的心：他最怕什么，最贪什么，最放不下什么。那才是真正的七寸。“
“师父，龙四爷最怕什么？“
鬼谷先生没答，只是望向窗外，三角眼半阖，像在看很远的地方。过了半晌，他才低声道：“他最怕的，跟你一样：失去。你怕失去身边的人，他怕失去手里的权。怕失去权的人，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。你日后跟他过招，先想想这句话。“
沈墨白心头一亮，又觉沉重。七处产业，七寸。他攥紧铜钱，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，上海滩的夜，又要来了。
“诸位看这个。“沈墨白指尖一点那行小字。
苏眉凑近念道：“南洋客商沈某，寻失物一件。有知情者，酬银五百。河南路刘记茶肆面谈。“她抬起头，眼波一转，“这是你登的？花了不少钱吧？“
“五块大洋，三天版面。“沈墨白把报纸折起来，“钓的是赵麻子。“
老铁挠挠络腮胡：“赵麻子？那个满脸麻子的王八蛋？追杀你那天嗓门最大的那个？他有什么好钓的？“
“他是金九龄手下跑腿的头目。“沈墨白道，“龙四爷的事，他经手七成。可这人有个毛病，贪。当年追杀我，他嚷着'活的五块，死的三块'，五块大洋他都眼红。五百块，他睡不着觉。“
阿贵憨声问：“少爷，可赵麻子又不是傻子，他凭什么信这广告？万一是别人来应承呢？“
“因为这广告里写了'南洋客商沈某'。“沈墨白微微一笑，“赵麻子认识我。他追杀我那天，我从沈家带出来一只檀木匣子，他亲眼瞧见了。匣子里是空的，可他不知道。这三个月，他满上海滩找那只匣子：他认定里头有沈家的金银票据，少说值几千块。我登这条广告，就是给他一个'匣子找到了、有人在卖'的念想。他贪了三个月，念想一起，拦都拦不住。“
苏眉挑眉，嘴角一弯：“好一招太公钓鱼。“
“太公钓鱼局，“沈墨白站起身，背着手走了两步，“姜太公钓鱼，愿者上钩。这局的精妙不在饵，在'愿'。饵再香，鱼不愿上钩，没用。可赵麻子心里那根刺，是他自己扎的：他贪那只匣子贪了三个月，日思夜想。我不过把这根刺，往深里按了按。鱼自己要咬钩，谁也拦不住。“
老铁嘿了一声：“那他来了，怎么收？总不能当场宰了他吧？“
“宰他做什么？宰了他，金九龄立刻就知道我有动作了。“沈墨白摇头，“我要他活着，活着才有用。来了，先抓把柄。有了把柄，他才是我的棋子。“
阿贵还是不放心：“少爷，万一他不来呢？“
“他会来。“沈墨白道，“五百块大洋的酬金，加上他心里那只'匣子'的执念。他若不来，我这五块大洋的广告费就算白花了。可赵麻子这个人，我看了他三个月：他忍不住。“
隔日午后，河南路刘记茶肆。
赵麻子推门进来，一身灰布短褂，满脸麻子，贼眉鼠眼地四下扫了一圈。茶肆里只坐着两个人：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背对门口喝茶，一个壮汉靠在窗边啃烧饼。赵麻子认不出那年轻人的背影，壮着胆子走过去，搓着手堆起笑脸。
“这位爷，“赵麻子压低声音，“听说您寻失物？在下打听打听，是只檀木匣子不？“
年轻人回过头。赵麻子脸上的笑僵住了：沈墨白。
“赵麻子，“沈墨白慢条斯理地搁下茶碗，“三个月没见，你倒胖了。看来龙四爷待你不薄。“
赵麻子脸色骤变，转身要跑，后领已被阿贵一把揪住。阿贵那只啃烧饼的手力大无穷，拎小鸡似的把赵麻子按在椅子上，动弹不得。赵麻子拼命挣扎，阿贵另一只手往他肩上一压，赵麻子惨叫一声，不敢动了。
“沈……沈墨白！“赵麻子嗓音发颤，“你没死？“
“没死。“沈墨白给他倒了碗茶，“你要不要喝？“
赵麻子哪敢喝，眼珠子乱转，寻思着怎么脱身。沈墨白瞧出他的心思，也不急，端起自己的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，从袖中摸出一张照片，轻轻推到他面前。
赵麻子低头一看，脸色惨白。照片上是他，半夜从龙四爷的一处烟馆后门出来，怀里揣着个布包：那是他私吞的烟土。龙四爷的规矩，手下私吞烟土，轻则断手，重则沉江。这张照片要是到了龙四爷手里，他十条命也不够赔。
“这照片，“沈墨白淡淡道，“明天就能到龙四爷桌上。“
“你……你阴我！“赵麻子额头渗汗，声音都变了调，“这……这是我替龙四爷搬货！不是私吞！“
“是吗？“沈墨白笑了，“那你怎么半夜三更从后门走？怎么怀里揣着布包不让伙计看见？你自己半夜偷烟土的时候，可没人逼你。我不过是让人替你留了个影。瞎子陈的耳朵，苏眉的相机，凑一块儿，你的行踪便瞒不住了。瞎子陈在烟馆对面的馄饨摊上蹲了五天，才摸准你哪天晚上动手。苏眉那天蹲在屋顶上，等了你三个钟头。“
赵麻子咬着牙，脸涨成了猪肝色。他知道自己完了。私吞烟土的事，他做得极其隐秘，连金九龄都不知道。可眼前这个白净书生，居然拍到了照片。
他扑通跪下：“沈少爷，您高抬贵手！我不过是跑腿的，龙四爷的事我知无不言，您别把照片给龙四爷，他非扒了我的皮不可！“
沈墨白端起茶碗，吹了吹浮沫：“起来。我不想要你的命，我要你帮我做事。“
“做什么事？“
“做我的内线。“沈墨白盯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顿，“龙四爷有什么动静，你报给我。金九龄有什么布置，你报给我。你替我办事，照片我替你收着。你若反水——“他顿了顿，“龙四爷的桌上，明天就有你的照片。“
赵麻子张了张嘴，又闭上。他是个混江湖的，知道这叫什么，卖主求荣。可照片在人家手里，他没得选。不答应，照片送上去，他死路一条；答应了，好歹还能活。
“我……我应了。“赵麻子垂下头。
“光应不行。“沈墨白从怀里取出一张纸，“在这儿按个手印。“
赵麻子接过来一看，是一份供状，白纸黑字写着他私吞烟土的数目、时间、地点，末尾留着按手印的空白。他咬了咬牙，咬破拇指，按了个血印。
沈墨白收起供状，站起身：“赵麻子，从今天起，你是我的人。可你也记住，千门的规矩，用人不疑，疑人不用。你替我办事办得好，日后有你的好处。你若三心二意——“
“不会不会！“赵麻子连连摆手，“沈少爷放心，我赵麻子虽不是东西，可说话算话！“
阿贵松开手，赵麻子揉着被捏痛的肩膀站起来，讪讪地走了。出了茶肆门，回头看了一眼，沈墨白还坐在原处喝茶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赵麻子打了个寒噤，加快脚步消失在人流里。
茶肆里只剩沈墨白和阿贵两个。
阿贵挠头：“少爷，他真会替咱们办事？我看着不像个靠谱的人。“
“不靠谱才有用。“沈墨白把供状揣进怀里，“靠谱的人不会卖主，不靠谱的人才卖。他贪，贪的人怕死。照片和供状都在我手里，他不敢反水。可也不能全信：做局的人，永远不能把赌注押在一颗棋子上。赵麻子是明线，咱们还得留条暗线。“
“暗线是谁？“
沈墨白望向窗外，河南路上车水马龙，黄包车的铃铛声此起彼伏：“小凤仙。她在龙四爷身边待过三年，龙四爷的旧人她认得七八成。赵麻子报的消息是真是假，拿小凤仙那边一对照，便知分晓。两条线，一明一暗，互相印证。赵麻子敢说谎，我立刻就知道。“
阿贵恍然：“少爷，你这脑子，越来越像鬼谷先生了。“
沈墨白苦笑：“像他？还早。他老人家用一局棋，能算到三步之后。我这才第一步。“
他低头看着手心：那枚天权铜钱还在，被体温焐得温热。第一步走稳了，后面的路，才敢往下走。
回到弄堂，鬼谷先生破天荒地在阁楼里等他。老头盘腿坐在蒲团上，三角眼半阖，听了沈墨白的汇报，半晌没吭声。
“太公钓鱼，钓的是鱼，可你知不知道，钓鱼的人，也在钩上？“鬼谷先生终于开口，慢悠悠的，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。
沈墨白一怔：“师父何意？“
“赵麻子贪，你拿住了他的贪。可贪这东西，是双刃剑。“鬼谷先生摇了摇酒壶，听着里头水声，“今天你用利诱他，明天别人用更大的利，他一样反水。你收了内线，等于在龙四爷眼皮底下埋了根针。针扎进去容易，拔出来可就疼了。“
沈墨白沉默片刻：“师父，那我该怎么办？“
“办都办了，就办下去。“鬼谷先生灌了口酒，“只是记着，用贪心收来的人，得用更大的贪心拴住。你要让赵麻子觉得，跟着你比跟着龙四爷更有油水。这根线才拴得牢。一旦他觉得跟着你亏了，反水就在旦夕之间。“
沈墨白点头记下。鬼谷先生又道：“还有一件事。赵麻子是金九龄的人，你收了他，金九龄迟早会察觉。趁他没察觉，赶紧把你想要的情报掏干净。一旦金九龄反应过来，赵麻子这根线，就断了。到时候他不但不给你办事，还会反过来替金九龄喂你假消息。“
“师父，我想摸清龙四爷在上海滩的家底。“
“七处产业。“鬼谷先生伸出干枯的手指，一处处数，“码头、赌场、烟馆、当铺、钱庄、绸缎庄、茶楼。这七处，是龙四爷的七寸。摸清了七寸，日后打蛇，才知道往哪儿下手。可你记着，摸清产业只是头一步。产业背后是人，人背后是心。你得摸清龙四爷的心：他最怕什么，最贪什么，最放不下什么。那才是真正的七寸。“
“师父，龙四爷最怕什么？“
鬼谷先生没答，只是望向窗外，三角眼半阖，像在看很远的地方。过了半晌，他才低声道：“他最怕的，跟你一样：失去。你怕失去身边的人，他怕失去手里的权。怕失去权的人，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。你日后跟他过招，先想想这句话。“
沈墨白心头一亮，又觉沉重。七处产业，七寸。他攥紧铜钱，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，上海滩的夜，又要来了。